他一枪射进她的心脏,打消了她所有的希望。然而命运,却注定让他们纠缠一世,不死不休。

他一枪射进她的心脏,打消了她所有的希望。然而命运,却注定让他们纠缠一世,不死不休。

1. 出狱

“004号,离狱!”

狱警不带感情的声音在监狱阴暗逼仄的走廊里回响。

被点名的女人拖着步子,慢慢穿过走廊,走出监狱大门。

林染仍穿着五年前进来时那套衣服,只是如今瘦了很多,当年合身的衣服如今套在身上松松垮垮。

外面是入伏天的黄昏,夕阳迎面袭来,林染被烤得晕眩了一瞬,头脑发昏。

眼前沥青泊油路面蒸着热气,空空荡荡的,一眼望不到头,四周空旷而寂静。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等了很久。

直到天光隐没,下起了小雨。

那个她爱了八年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五年前,她被送进监狱时,也曾这样不死心地拼命去看窗外,入眼皆是陌生的脸孔,没有那个男人的脸。

明知道……等不来的。

可她还是想等他,因为这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林染迈开步子,两腿酸软,沿着墙角来回慢慢往前走。

从晨光扬起等到了旁晚天黑。

风夹裹着豆粒大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打在她身上,林染蜷缩起身体,她终于走不动了,在冷风冷雨里微微发抖。

前方突然射过来两道刺目的车灯。

一辆黑色的宾利在雨中疾驰而来,气势凌厉,如剑入鞘,最后所有的锋芒,收敛在了她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他撑着一把墨色的雨伞,轮廓干净利落。

除了她的丈夫莫斯年,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剪影。

温柔又冷漠,多情又无情。

“小七。”

伞檐前倾,挡住了她头顶的雨幕。

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度来,这个世上只有他会叫她小七。

五年了。

他还是一点都没变,垂下眼角看人时,就像是神坛上高高在上的神,仿佛普渡众生,悲天悯人,却又冷漠疏离。

“莫斯年……”她哑声喊他的名字。

习惯真是个糟糕的东西,只要见到他,再悲伤,她竟然也觉得欣喜。

她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跟泪水,露出一个微笑,接过莫斯年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走吧,先回家换套干净衣服。”

“回家”两个字,让林染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五年前他给她一纸婚书,第二天,亲手将她送进了监狱。而后整整五年里他没来看过她一眼……

她真的……还有家可回吗?

林染坐在后座,她知道他的车矜贵,怕弄湿他的车座,背不敢靠,挺得笔直,只坐着很小的一角。

莫斯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要说的?”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说,她想对他说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四年前刚出生就死了,他刚出生时就那样漂亮……他哭着来到这世上,可还没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就死了。

后来她一度精神崩溃,自杀过一回,又被救了回来。

她还想求他帮帮她。

三天前,后妈江毓秀破天荒地来监狱看她,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林染面前给她磕头。

原来两个月前,唯一疼爱过她的父亲林天华被人检举贪污受贿。事情闹得很大。在这个关头,林天华却被查出颅内肿瘤。

这种情况下去坐牢,无疑是送命。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两个星期内,凑齐两千万补上赃款。

她需要钱。

而眼下,莫斯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

她有这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捂住心口,苦涩地笑了笑,轻声道:“五年不见,你还好吗?”

莫斯年显然没料到她会反过来关心他的情况,极淡地“嗯”了一声,低声问:“恨我吗?”

林染摇摇头:“不恨。”

她爱了这个男人八年,爱之入骨。

怎么舍得恨他?

林染头抵着车窗,静默地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夜,好像五年前的那个血腥的夜晚。

“莫斯年……”她疲惫无力地闭了闭眼睛,轻轻地说,“对我好一点吧。”

等了许久,却没有听见一声回应。

到家了,家里的老佣人李嫂提前就得到吩咐,已经放好了热水让她去泡澡,连干净衣服都给她准备好了。

林染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白色连衣裙下楼。

莫斯年听见动静抬眸,目光落在她胸前,微微一顿。

她身上穿的这件连衣裙领口是U字型,虽不至于暴露,但也袒露锁骨以下,胸口以上的皮肤。那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触目惊心。

林染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窘迫地想遮住,“是不是很丑?在监狱有的时候会被人打,但是不疼的。”

被打成这样,怎么会不疼?

莫斯年别开眼,起身说:“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什么都没问,就快步跟了上去。

至于那些事,等回来再说也不迟。

她天真傻傻地想着:他们是夫妻啊,有一辈子呢。

2. 这个婚我不离

莫斯年的私人助理傅沛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客气地叫了她一声“林小姐”。

林染知道他一直都不太瞧得上自己,哪怕她和莫斯年结婚了,他也继续叫她林小姐。

她拉开车门,沉默又乖顺地坐进后座。

车开了足有一个小时才停下。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夜色浓厚地如同一摊晕开的浓墨。

昏昏欲睡的林染看到眼前熟悉的大门时,赫然瞪大了双眸。

白家?!

五年前那个夜晚,就是在这里,她睁开眼睛看见白家长子白凌浩死在她眼前。

那具被割喉的尸体,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她……

往事如同散发着恶臭的毒蛇朝她扑来,林染禁不住地浑身打颤。

林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惊慌起来,她失控地嘶声叫道:“莫斯年,人不是我杀的,你知道的!我已经答应你坐了五年的牢!我还清了!”

她还在牢里,失去了她的孩子!

“过了今晚,你才算真正还清了。”莫斯年缓步走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却残忍又凉薄,“有些事情不需要真相的,只需要一个结果。小七,这就是我跟你结婚的条件,你应该很清楚。”

林染心脏疼得一阵痉挛,险些站不住。

“莫斯年,你就这么讨厌我?想让我死??”

男人冰冷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染仿佛掉进了万丈冰窟,四肢百骸一阵阵发寒。

八年前,是这个男人把她从地狱里救了出来,如今,也是他亲手把她推进地狱。

“林小姐。”傅沛递上来一份协议书和一支钢笔,“离婚协议书莫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在上面签个字。后面的手续我会办妥。”

林染捏着那白纸黑字的那几页纸,心脏似乎揉进了无数刀片,被切得血肉模糊。

她含泪大笑,当着莫斯年的面把离婚协议书撕得粉碎,冲他歇斯底里地喊着:“莫斯年,这个婚我不离!我就算死,也是你莫家的人,要入你莫家祖坟!我要你永远记得我!我要你今生今世永不安宁!”

手一扬,纸片如飞雪,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之间。

莫斯年的目光穿过翻飞的纸屑,看进林染的眼底,猩红的眼眶里,是浓烈灭顶的悲伤和绝望。

他微微一怔,在林染转身走进白家大门时,居然鬼使神差地往前追了一步。

也只是一步。

莫斯年硬生生地停住,冷漠地回过身,坐进车里。

“回公司!”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

傅沛想缓和一下气氛,刻意用轻松的口吻主动说:“不用担心,白家说了,不会要了她的命。”

莫斯年脸色阴寒。

他脑海里始终留着林染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开回去。”

“什么?”傅沛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斯年不耐烦地皱了眉,嗓音沉冷:“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3. 我不欠你了

林染刚踏入白家,就被人带到客厅。

今晚,白家灯火通明,只为等她一个人。

猩红色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尚算俊朗的一张脸上透着痞气,眸光凶悍。

这人正是白家养子白凌宇。

五年前死的,是他大哥,白家的亲生儿子白凌浩。

白凌宇挥手屏退了手下,他眯着眼睛抽雪茄,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了林染身上:“你命挺大,居然没死在监狱里。你要是在监狱就死了,还能省我不少事。”

林染没有天真到以为白凌宇真的想为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报仇。

毕竟白凌浩死了,白凌宇是最直接的受益人,他将顶替他哥成为白家的继承人。

林染面无惧色:“白凌浩不是我杀的,你应该很清楚。”

白凌宇闻言大笑,他懒洋洋地起身,走到林染面前,冲着她那张美丽的小脸喷了一口烟雾:“我当然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你替楚楚坐了五年牢,我本来应该放过你。但只怪你的命不好,偏偏长得像那个女人,还痴心妄想要嫁给莫斯年,你这是找死!”

那个女人?

林染皱了眉:“你在说什么?”

白凌宇阴测测地笑:“你不用知道!反正,你也活不过今天!”

下一秒,她头皮一阵剧痛,男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死死按在茶几上。

林染的脸撞在冷冰冰的桌面上,颧骨被震得发麻。

“长这么美,真可惜,没长脑子……”白凌宇烟抽得猛,身上尼古丁的气息浓烈。他贴在她耳边,近乎变态地用湿滑的舌头去舔她的脸,“谁让你非要跟他结婚呢?凭你的身份也配当莫太太?呵,蠢货!莫斯年把你当替死鬼而已,他不方便处理你,就把你交给我了……”

林染一颗心疼得在滴血。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圈套。

莫斯年,你是真的狠,杀人诛心!

“啊!”她惨叫出声。

白凌宇手里燃着的雪茄戳在她背上。

雪白的裙被烫穿,皮肉烧焦。

耳边是令她作呕的淫笑声,男人粗糙的大手已经钻进了她的内裤里。

“死之前,大爷我让你好好爽爽!”

林染拼命挣扎着:“你滚开!!别碰我!!”

“给老子老实点!”白凌宇凶相毕露,将她掀起来,照着她脸就是重重几耳光,又一脚把她踹倒在沙发上。

林染疼得眼冒金星。

‘刺啦——刺啦——’接连几声,她身上的白裙被撕成了碎片,衣不蔽体,春光乍泄。看得白凌宇眼睛都红了,兴奋不已,粗糙的大手已经钻进了她的内裤里……

林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大门被一股遒劲的力道直接踹开。

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黑色的风衣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凌厉的弧度。

莫斯年看了眼被按在沙发上,几乎剥光了的女人。

“莫…莫先生……”白凌宇没想到他会突然杀进来。

莫斯年寒着脸,一脚踹翻了白凌宇,周身狠厉的煞气,逼得跟进来的几个白家保镖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两步。

他一言不发地脱下大衣裹住林染。

白凌宇抹掉嘴角的血痕,脸上明显已经有了怒气:“莫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好了人交给我……”

莫斯年冷声道:“我们还没有离婚,林染还是我的女人。她已经来道过歉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去而复返,原来是这个原因——怕她脏了他的名声。

林染眼里刚刚燃起的光又迅速熄灭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可笑至极,竟然还对这个男人抱有期待。

“莫先生……”白凌宇摆明不甘心,还想说点什么,被男人狠厉的眼风一扫,颤颤地后退了一步。

“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废了你这双手!”

说完,他抱起林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白家。

“莫斯年…”怀里的人痛到浑身痉挛,小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嘴唇哆嗦着,艰涩地挤出一句话,“我欠你的,今天还了……我们两清了。”

她再也不欠他了。

莫斯年微微僵滞了一瞬,垂眸看她,没什么表情:“好。”

林染咬住下唇忍着剧痛,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一步步决然地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莫斯年看了眼女人单薄的背影,转身坐进车里,淡漠地吩咐傅沛:“开车。”

就到这里结束吧。

黑色的宾利从女人身旁风一阵冷冽滑过,消失在夜色里。

林染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等哭够了,她才抹干眼泪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丝毫没发现,白家大宅的后门已经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辆无牌照的白色轿车呼啸着冲了出来,朝着她的背影狠狠撞了上去……

4. 他的儿子

从白家出来只有一条路。

莫斯年给林染的发小宋致远发了条简讯,让去白家附近接人。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诡异地浮现出林染绝望地那一眼。

她说:“莫斯年,我们两清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总算摆脱这个麻烦,但莫名的,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烦躁。

“白家这边算是解决了。”傅沛看了眼后座的男人,提醒道,“先生,白纤楚下周回国。”

“嗯。”

莫斯年没抬眼皮,淡淡应了声。

几乎就是同时,手机震响。

居然是他父亲莫庭生打来的电话。

莫斯年略有意外地挑了挑眉,接听了。

“爸,什么事?”

莫庭生在那头焦急地喊道:“你赶紧回来!小离高烧一直不退!”

莫斯年闻言眉心轻皱,吩咐傅沛调头回老宅。一面继续问电话那头的莫庭生:“请高医生来看了吗?”

高维是莫家的私人医生,虽然年轻,但出生医学世家,医术卓绝。

“人已经到了,在给小离做检查。小离烧糊涂了,一直在喊爸爸,你赶紧回来吧!”

莫斯年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担忧。

小离是他的儿子,四年前莫庭生把人抱到他面前时,还扔给他两份DNA比对报告,宣告着他和这小孩的血缘关系。

后来莫斯年反复又验过好几次DNA,无奈接受,这小屁孩的确是自己的儿子。

但莫斯年很清楚,他绝对没有在外面玩到给自己留个种的地步,而且他碰过的女人屈指可数。

他想查清楚这孩子的来历和他的生母,但查了一段时间,毫无收获,莫斯年也懒得再花心思。

对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儿子他有点无所适从,一直交给莫庭生照顾。

车很快开到了莫家老宅。

古色古香的宅子,一砖一瓦都是宝贝需要人精心打理,所以老宅里佣人不少。

莫斯年一进门就被管家刘叔领着,直奔小离的房间。

他推门进去时,莫庭生和高维正说着什么,一见他来,双双打住了话音。莫斯年也没在意,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就去看躺在床上的小离。

小孩一只手垂在床边在输液,额头上贴着散热贴,小脸烧得通红,意识有些模糊,但还是认出了他,糯糯地喊:“爸爸……”

莫离比一般孩子要聪明许多,但身体弱,感冒发烧是常态。

莫斯年有些心疼,回头问高维:“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高维扶了扶眼镜,“等输完液,应该就能退烧了。”

“辛苦你这大半夜的跑一趟了。”莫庭生主动说,“我送送你。”

“那就有劳老爷子了。”

离开房间,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高维谨慎地回头看了眼,确定莫斯年还在房间里,听不见他们说话,他这才低声开口:“老爷子,小离现在年龄小,病情还能控制。但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得尽快找到合适的骨髓,进行移植。而且用一母同胞兄妹的血髓替换治愈率最高……”

莫庭生神色阴沉,不知想些什么,几秒后,沉沉地道:“这事我会想办法。”

高维点了点头,临走前犹疑着问:“小离的身世来历,您真的要一直瞒着斯年吗?”

莫庭生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犀利起来:“当年的事你要是说漏嘴,别怪我不顾两家情面!而且斯年的性格你也清楚,他要是知道真相,谁都别想好过!”

高维讳莫如深,朝莫庭生欠了欠身快步走了。

5. 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房间里。

小离已经清醒了,说口渴,莫斯年倒了杯水喂他。

他实在不太会伺候人,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小孩,动作笨拙,水漏到了小孩衣服上。

莫斯年抽了两张面巾纸,潦草地替他擦干。

小离有点嫌弃:“爸爸笨手笨脚的……我想要妈妈。”小孩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有点难过,闷闷地问,“别人都有,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四岁的小孩,比同龄人成熟聪明许多,但到底只是个孩子。

莫斯年半倚着床柱,思虑片刻,反问:“莫离,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还行。”小离答得很勉强。

“……”莫斯年轻咳了一声,“既然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的,那有没有一个妈妈也无所谓吧?反正你从来没见过……”

莫斯年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他发现小离的神色明显黯淡了下去,小脑袋耷拉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衣服上那一小滩水渍,有些委屈地撇嘴:“我要是有妈妈,她肯定比你会照顾我。上次去医院看媛媛的时候,她妈妈就会给她唱歌,讲故事,还会哄她睡觉……”

他声音越来越小,却压不住里面的羡慕。

这些事,莫斯年的确不会做。

他静默地看着儿子,心里终归有些不忍,他的确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小离。”莫斯年伸手轻拍了拍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你要是答应我,不再随便感冒生病。我就答应你,把妈妈找回来。”

“真的?!”小离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伸出小手要和他拉钩,“骗人是小狗!”

莫斯年和他勾手约定,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说实在的,他自己也很想知道那个生下他儿子的女人,究竟是谁……

另一个医院里,林染醒来时,只有一个感觉——痛。

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的。

她动弹不得,只能两眼空空地盯着白到炫目的天花板,鼻腔里塞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染染,你醒了?”宋致远的脸出现在她头顶上方,他有些紧张地问,“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了?”她嗓子哑得快冒烟了。

宋致远扶她坐起来,喂她喝了两口水,一边解释:“你被车撞了,还好没什么大事。不过我赶过去的时候,那辆车已经逃了!”

他不得不放下肇事者,先送林染来医院。

林染捂着发疼的脑袋,费力回忆了一番,依稀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当时有辆白色轿车突然窜出来,横冲直撞地奔她而来,她反应敏捷地闪躲,还是被撞伤了,加上刚刚挨了一顿折磨,体力不支就昏了过去。

多半是白凌宇的人……

“谢谢你救了我。”

“都过去了。”宋致远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放下就好。”

林染苍白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宋致远抿了抿唇,出去找来医生护士给林染做检查。

她情况很稳定。

医生临走前忍不住皱着眉说:“年纪轻轻的,身上怎么那么多伤?”

不过二十五岁,身体已经是满目疮痍。

林染抿着唇,不吭声。

那天晚上,林染做了几个混乱的梦。

她回到了十七岁,和莫斯年初见的那天。

她以为她忘了,可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

那是她人生中最不堪的时刻,被林家那母女设计,诓卖去了夜场,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莫斯年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买下了她。

当时她一身戾气,只想着无论是谁买下她,敢对她胡来,她就和他同归于尽。

那天晚上,她带着这样视死如归的心跟着莫斯年回了家。

她是冰冷又拘谨,浑身上下都是戒备,随时会竖起刺来。

“你别碰我!我会杀了你!”她这样警告他。

莫斯年只是瞧着她淡淡地笑,眼神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她手腕被尼龙绳磨破了皮,他拿了医药箱来,屈膝半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臂,她下意识地想缩手。

他手指收紧,她便动弹不得。

“乖一点。”他垂眸替她上药,不知想到什么,缓缓说,“女孩子家,身上留疤总归不好。”

语气里是真的疼惜。

林染鬼使神差地就不动了。

他问她饿吗?

她不吭声,肚子在响。他轻笑,摸小狗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系上围裙亲自下厨。

林染就躲在一旁偷偷地看。

没有人为她下过厨。他袖口松松挽起,露出紧实的线条,做菜时他神情很专注。一身烟火气,竟然半点不沾。

很简单的两个家常菜,一荤一素。

还有一碗面。

林染愣住,看着面条里白腾腾的热气窜上来,她僵在桌前。

莫斯年点了支烟,倚在一旁,随意地问她:“多少岁?”

他买下她之前,就看过她的资料。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但资料上出生年份被刻意隐去,只剩下具体的日子。

林染说:“十七。”

“真小。”他在青白色烟雾里淡淡笑了一下,说,“生日快乐。”

她想莫斯年永远不会知道,他是第一个对她说生日快乐的人。

她的出生,似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意外的耻辱。

连她那个做小三的母亲似乎都恨她,责骂,侮辱,殴打……都是家常便饭。生活没有丝毫温情可言。

十七岁的林染,听到了第一句生日快乐,来自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有一双疏离而慈悲的眼睛。

她一眼沦亡。

莫斯年扔了把钥匙在桌上。

“吃完,你可以选择回家,或者留下来跟我。”

林染没有走。

后来她从傅沛的口中知道,莫斯年买下她的那一天是他母亲的忌日,而她多么有幸,在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女人死亡那日诞生。

他的温柔与孤独,是一场与她无关的缅怀。

可她沦陷得那么彻底。

她想给莫斯年,也给她自己一个家。

她差点就做到了……

林染还梦到了自己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孩子。

他尚在襁褓中,漂浮在血泊里哭喊着,仿佛在向她求救。她拼了命地朝他靠近,却始终够不着她,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血水吞没。

……

林染半夜从梦中惊醒,一摸脸颊,满面冰凉的泪水,心脏在胸腔里悲悯地跳动着。她看见宋致远还睡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她在黑暗里,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6. 你可以叫我莫太太

林染在病床上躺了两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接到了继母江毓秀发来的一张照片:林天华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奄奄一息。

她好心疼她的父亲,在她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是父亲不顾一切把她接回了家,并且还给了她父爱,她不能不顾他……

宋致远送早餐进病房的时候,就看见林染已经脱掉病服,换了套便装。

“你要去哪儿?”宋致远有些紧张。

“筹钱。”林家的情况他都知道,林染也不瞒他。

宋致远拦住了她的去路。

“需要多少?”他低低地问。

林染抬头看着他,提醒道:“这个你帮不了,林家的事掺和进来对你没好处。”

宋致远的父亲和林天华是多年好兄弟,受过林天华不少恩惠。正因为如此,现在林天华出事,宋家更要避嫌。

她感激宋致远,也不想拉他下水。

宋致远也知道权衡利弊,这蹚浑水他蹚不起,只能默默地放开手。

林染走到门口,不知想起什么,回过头:“致远,你带我去看看我的孩子吧。”

在监狱那几年,只有宋致远会时不时地去看她。

孩子的事,也只有他知道。

她央求宋致远替她处理孩子的后事。

那个不幸早夭的孩子,没有衣冠冢,没有坟,只有一坛骨灰,存放在殡仪馆。

宋致远没有打扰她,让她独处。

小小的骨灰盒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她还没给他取名。

林染抚摸着冷冰冰的盒子,心脏抽疼,将它紧紧搂在怀里,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得以释放,她哭到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林染从殡仪馆后门悄悄离开了。

她开始想办法筹钱,可找遍了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提到借钱,得到的回应不是落井下石的嘲讽就是拒绝和羞辱。

她被生活逼进了死角,悲哀地意识到,眼下除了莫斯年,没人能帮她。

林染鼓足勇气,终于再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沉闷的铃声敲击着耳膜。

她屏息等着,想拿出最平静的语气来应对他。

“你好,请问哪位?”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女人温柔似水的嗓音。

林染所有的心理准备瞬间坍塌,过了好几秒钟,开口:“……我找莫斯年。”

“噢,斯年他在洗澡。请问你是哪位?找他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

林染喉咙干得紧,仍然不死心地问了句:“你是白纤楚小姐吗?”

“我是白纤楚。”女人带笑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宣誓主权的得意。

林染无意间看见娱乐新闻报道过,说白纤楚今天傍晚回国的,莫斯年亲自去接机,看来是直接把人接回家了。

两人想必正如胶似漆吧。

白纤楚还在问:“请问你是哪位?”

这就是莫斯年心头的白月光啊!

白家养女,掌上明珠,与莫斯年青梅竹马。

同时,她也是杀死白凌浩的真凶!!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白纤楚醉酒后与白凌浩起了争执,失手杀了人。

而莫斯年把白凌浩的死精心包装,伪造成白凌浩醉酒后的意图不轨,被侵犯的女人,也就是林染防卫过当,将他当场杀死。

多完美的一场策划。

她是唯一的牺牲品。

而在此之前,莫斯年就把白纤楚送出了国,甚至让她忘了那晚发生的事。

所有人都瞒着她,让她以为白凌浩的死真的跟她无关,那只是场突发的意外。

那个残忍凉薄,步步为营的男人,极力维护着白纤楚美好单纯的世界。而自己被他扔进了罪恶的深渊,他甚至不曾低头看一眼。

林染凉凉地笑了:“白小姐真想知道我是谁?”

白纤楚似乎也被她这一句反问勾起了兴趣。

“当然。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莫太太……”她咬字加重了,挑衅似的进一步挑明,“莫斯年的太太,麻烦你让莫斯年待会给我回个电话,”

说完她就直接挂了,心头有种报复过后的快感。

那头的白纤楚着实被她最后那句话给惊了一下,她知道莫斯年身边前赴后继倒贴的女人不少,可这么明目张胆敢自称莫太太的,这还是第一个。

身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莫斯年从浴室出来,只穿着浴袍,领口敞开,露出纹理分明的紧实肌肉。看见白纤楚的身影,他皱了下眉:“怎么上来了?”

7. 找上门

晚上白纤楚要去参加一个T台秀,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声势自然造得越大越好,而最有面子的,莫过于莫氏集团总裁亲自捧场。

两家世交,莫斯年这点面子自然要给。

他让白纤楚在楼下等,他上来冲个澡换套衣服。

莫斯年向来不喜欢别人随意进他房间,看见白纤楚手里捏着他的手机,脸上不悦之色更甚。

白纤楚却先开口:“挺搞笑的。刚刚有个女人给你打电话,自称是莫太太。”

她等着看莫斯年的表态。

那个女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莫斯年的态度。

莫斯年从她手里抽回手机,瞥了眼打来的号码,嘴角居然溢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小野猫胆子倒是肥了,还敢主动打电话挑衅!

那一通电话无所谓,可此刻莫斯年眼底流露出的两分缱绻,真的让白纤楚有些心慌了。

“这女人是谁啊?”她强自镇定,用玩笑的口吻又问了一遍。

莫斯年只说:“无关紧要的人。”

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

可一个无关紧要的哪儿敢称自己为莫太太?

白纤楚了解莫斯年的性子,她私自接了他的电话,他没发火已经算纵容她了。现在他又给了她一句解释,她要缠着不放,只会自讨没趣。

“那我下去等你。”白纤楚先下楼了。

莫斯年看着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思考了两秒,真的打了回去。

林染找了间便宜的小宾馆休息,刚打算洗个澡,就听见手机响了。

她原以为是宋致远,一看来电,愣住。

没想到莫斯年的这通电话会回得这么快。

“莫斯年?”她接听后,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嗯。”莫斯年嗓音很淡,带着一点讥诮的笑意,“听说莫太太找我?有事吗?”

自称莫太太只是为了气气白纤楚,可这称呼从这男人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像个笑话。

他在讽刺她。

因为她刚刚气了白纤楚?

林染低低地说:“莫斯年,我们还没离婚。”

“所以呢?”他好整以暇地反问。

“……”林染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之间的婚姻本来就是早有预谋,他从未当真过,就算没离婚又怎样?照样名存实亡。

林染压下心里的酸涩,平静地开口:“你要是不想让白纤楚当小三,明天跟我见一面。”

这话称得上是威胁。

可莫斯年只在电话那头极轻地笑了两声:“小七,你这样吓唬不了人。你该再狠点。”

他像是对待一个小孩,来了兴致,在逗她玩。

林染气得想摔手机:“莫斯年!”

他终于收起笑意:“明天早上,来公司见我。”

只这一句,她耳里只剩下通话切断的忙音。

到头来,他们之间仍旧是他掌握着主导权。

林染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一早醒来,林染先去附近的服装店买了套衣服换上。

然后打车直奔莫氏集团大厦。

她穿着最简单廉价的T恤牛仔裤,不施粉黛,看上去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不出意外地被公司前台拦住了。

“你找哪位?”

“我找莫斯年。”林染说。

前台小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就差笑出声了:“小姐你叫什么?让我查查看有预约吗?”

“我跟你们莫总直接约好了的。”

“那不好意思,我不能放你上去。你要是认识莫总,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她刻意拔高了声音,刻薄讥讽的语气引得几个路过的员工侧目,发出嗤笑。

“上门来找莫总的女人多了,这么寒酸的倒是少见。”

“以为霸道总裁吃这一套呗,装清纯。”

“哪儿清纯了?一看就是心机婊,跟正牌女友白纤楚可没法比!”

林染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告诉莫斯年,我叫林染。他会见我的。”

她身上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淡定从容,气质清冷出众。

说不定是个了不得的角色。

前台小姐斟酌了一番后,还是联系了总裁秘书办公室,说有位叫林染的女士想见莫总。傅沛正好去秘书室取文件,听到了这通电话,直接拿过听筒。

“她说她叫什么?”

前台小姐自然听出了傅沛的声音,恭敬地答:“叫林染。”

三分钟后,傅沛匆匆出现了。

8. 好大一朵白莲花

“林小姐。”

林染看得出他在紧张,冷淡地嗤笑:“你该叫我莫太太。”

前台小姐下巴都快惊掉了。

傅沛脸色很难看:“林小姐别开玩笑了,这边请。”

他把林染带到了休息室。

林染坐在黑色的沙发上,衬得她肤色更白,没有一丝血色。

“莫斯年呢?”她问,顺手从包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他让我今天上午来见他的。”

“莫总在开会。”傅沛压下厌恶的情绪,把烟灰缸推到她面前,“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我跟你说不上。”

不冷不热的一句呛回去。

傅沛按捺着情绪:“这个恐怕……”

“你不是一直指望着我和莫斯年离婚吗?不见面怎么离?”林染打断傅沛的话,讥诮地笑了笑,“还是说,傅助理改心思了,想撮合我和你们莫总百年好合?那你得问问那位娇滴滴的白小姐,愿不愿意当小三。”

傅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记忆里,林染这个人几乎是团雾,淡得没有存在感。他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刻薄,牙尖嘴利的一面。

傅沛起身,用公式化地口吻冷淡地道:“莫总在开会,请林小姐稍等了。”

说完就摔上门出去了。

林染待在休息室里,安安静静地抽了几支烟,不知道是傅沛交代过,还是她被无视了。没人来送杯水。

她口干,自己出去找水喝,转角就看见了白纤楚。

和林染待遇不同,白纤楚有秘书专门带路。

“白小姐,莫总还在开会。您先去他办公室等一会儿。”

林染歪了歪脑袋,突然叫了声:“白小姐。”

白纤楚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抬眼看着她,端详了两秒后,露出微笑:“是你啊。”

她将面前的女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平庸廉价,也就一张脸还能看。

“你也来找斯年吗?”白纤楚展现出自己人前大度的一面,主动邀约,“正好我也是,不如一块去他办公室等吧?”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林染跟前,热情地挽起她的手,要和她同道。

林染瞥她一眼,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胳膊:“谢谢。”

这是林染第一次进莫斯年的办公室。

“随便坐,别客气。”白纤楚像个女主人一样,笑吟吟地招呼她,“这间办公室是我替斯年设计的,你觉得好看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抽过烟的原因,林染嘴里发苦:“挺好的。”

“五年前斯年说他工作上碰到了点麻烦,怕影响到我,要把我送去美国。我临走前为他设计了这间办公室,希望他每天工作的时候,都能想起我。”白纤楚望了望四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感慨道,“五年了,他真的什么都没改动呢。”

五年前……莫斯年正处在最艰难的境地,黑白两道都在打压他,他烦躁至极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抽烟。

林染就一夜一夜地陪着,绞尽脑汁地想能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后来查出了身孕,她也不敢告诉他,怕影响他,让他分心。

可最后,他却用婚姻当诱饵,让她替白纤楚去坐牢呢……

林染想过恨,但是她现在没有资格。

她眼下唯一的想法就是拿到钱救她的父亲,刻不容缓。

林染低头想点烟,打火机连擦了好几次都没打出火苗。

“我来吧。”白纤楚葱白的手忽然伸过来,从她手里取走了打火机,“以前斯年抽烟的时候,也是我替他点火的。不过现在得让他戒了,免得什么脏东西都把自己当他的同类,往他跟前凑。”白纤楚斜睨着她,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莫太太?你也配?”

她眼角余光从虚掩的办公室门缝里,瞥见一抹修长的人影在靠近。

白纤楚凑到了林染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恶意地道:“我知道你是谁,林家的私生女。和你那个下三滥的母亲一个德行!觊觎别人的男人,难怪她不得好死!”

林染的确怨过她母亲夏芸,要不是她一厢情愿给父亲下药,又怎么会有了她这个不被人认可的私生女?

但她的母亲终归是她的母亲,这并不代表旁人能随意地侮辱她!她护短。

她猛地推开白纤楚,手里的烟头朝她脸上弹去,冷冷警告道:“白纤楚,我杀过人坐过牢,你最好别招惹我!否则……”

“否则你要怎样?在我这儿动手?”身后一道冷冰冰的嗓音横插进来。

林染背脊一凛,回头看见了缓步走来的莫斯年。

他一袭深色正装,颀长清隽,眉宇间透着迫人的冷漠戾气。

他一枪射进她的心脏,打消了她所有的希望。然而命运,却注定让他们纠缠一世,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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