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作乱,盛世大唐骤然危如累卵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作乱,盛世大唐骤然危如累卵

第1章 孤城万仞山

天宝十四载深冬,距离腊祭日还有半月光景,凛冽的北风就卷起了漫天大雪,越过幽州,刮过黄河,由塞北一路向南而去。倏忽间,河北道二十四郡山水弥漫,原野湮灭,天地混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白色,数不尽的雄关大城都被吞没在了无边的风雪之中。

一夜醒来,都畿道河南府的百姓骇然发现,呼号北风带来的除了酷寒大雪以外,还有滚滚的叛军铁骑。

“封大夫兵败,洛阳城破了!” 东都陷落的消息像瘟疫一样随着溃兵迅速扩散蔓延,郡县地方官们望风投降,百姓纷纷南逃避难。雄奇瑰丽、武功赫赫的盛唐大厦竟骤然间光彩尽失,危如累卵了!

而此刻的秦晋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醒醒,少府君快醒醒……”

眼前尽是漆黑,仿佛有人在抓着他的双臂使劲摇晃。

迷迷糊糊中,秦晋感觉整个身体变得轻飘软绵,就像身堕云雾之中,虚幻而又不真实。来自两个不同时代的记忆碰撞纠缠在一起,仿佛两条争夺巢穴的大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收缩着全身的骨骼和肌肉,拼死肉搏着。有那么一瞬,秦晋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麻木,意识也逐渐模糊。但陡然之间,耳边又好似炸响了惊雷,一切都随之清晰了起来。

须臾刹那,竟似一日十年。秦晋的脑子里满满的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天哪,我竟然回到了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一年!

双目张开,面前是一张肥胖的脸,上面满是焦虑,可目光中又明显露出一丝惊喜。

“少府君可算醒过来了,县廷里闹的天翻地覆,崔安世杀了卢县丞,要裹挟咱们新安投降安禄山……召集了团结兵,在城东校场……大伙都指望着少府君做主呢……”这个胖子急的恨不得将所有话一口气说完。

记忆的主人与他同名同姓,这难道是老天选择重生者的条件之一吗?秦晋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眼前这胖子叫陈千里,是本县的司兵佐,他口中的崔安世出身名门望族,是本县的县令。

陈千里口口声声称呼他为少府,也许是他身为新安县尉的缘故,秦晋如此暗暗想着。但如果眼下的形势真像这胖子所说,他面临的局面就尴尬了。新安是洛阳向西不足百里的一座小城,如果让崔安世得逞,势必要在两难中做一个选择:要么顺从崔某人,做一个唐奸。要么引颈就戮,留名青史。

这时,来自前一世的记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安禄山叛军虽然风头正盛,甚至在半年后还一举攻克了长安,可唐朝还是在数年之后平定了叛乱,而那些当初附逆而又一直活到平乱之后的官员,绝大多数都遭到了朝廷的清算。所以,做唐奸绝对不是个好选择。至于留名青史,秦晋更想好好的活在当下。

他又想到了逃跑……

“少府君?少府君莫非真被瓦片砸傻了?”胖子陈千里见到秦晋虽然苏醒了过来,却还是愣怔怔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砸傻了?

秦晋这才明白为何自醒来以后头顶便有一处淤肿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这个时代上下尊卑的意识,所以并不在意胖子的失言。与之相比,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陈兄弟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逆胡安禄山大兵压境,连崔安世都绝望了,为什么大伙却不愿意随从倒戈?”

陈千里急道:“还用问,大唐乃天命所在,听说高大夫领兵二十万已经出了潼关,不日就能克复洛阳。再说,俺们家中世代种着朝廷赐予的永业田,学不来蕃胡放牛,放羊!”然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莫非少府君……”

秦晋从榻上站起身来,摆摆手,让他不要胡猜。

“逆胡作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他的目光骤然聚拢,又陡而犀利,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陈千里的话让秦晋意识到了一个关键所在,李唐王朝统治这片土地已有百年,根基犹胜老树盘根错节,上层官吏可能对时势更加清醒、悲观,但百姓们却纯良敦厚,不清楚事实的残酷,念着唐朝的好,对烧杀抢掠的蕃胡叛军,自然畏之如虎,恨之入骨。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民意!秦晋自问,既然老天垂恩让他重获新生,就断不能放过这个天赐的机会!

见到秦晋在陈千里的引领下出现在城东校场,崔安世很是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自信。

“催某决定即日起带着全县官民弃暗投明,迎安大夫人马入城。秦少府来的正好,功劳也算上你一份!”

崔安世如此说,自然有他的底气,而今新安四门已经全在他的亲信控制之中,一向反对他的县丞被斩首于县廷,团结兵里那些不安分之人也都被悉数控制起来,剩下的团结兵大都不敢违抗自己,就算秦晋是本县的县尉掌管六曹,到现在也翻不起浪花了。

还没等秦晋答话,被捆了手脚横在地上的一名团结兵对着崔安世破口大骂起来。

“狗贼,你若不杀了老子,老子早晚有一天要让你血债血偿……啊……”

嗖!

一支弩箭射穿了团结兵的左臂,鲜血很快染透了土黄色的袖子,校场霎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在他身周还有几十个被捆起来的团结兵更是骂不绝口。紧接着又是一阵弩箭嗖嗖射出,倒霉的当场气绝殒命,不死者也是惨叫连连,血腥之气在校场上空蔓延开去!

集合在校场上的数百团结兵们被惊的没了声气,蹶张弩的震慑力实在太过骇人。

崔安世的家丁随从均手持蹶张弩,腰挎横刀,目光凶戾,也许他们对这种军中重弩还不能熟练掌握,因此才会在如此近的距离射偏了吧。但也足以震慑这些从没见过血的团结兵。

手臂中箭侥幸不死的团结兵是这数百人的校尉,并且有着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契苾贺。

此时秦晋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蠢猪般自投罗网,无奈之下他只能深深一揖。

“一切惟明府之命是从!”

本来按照陈千里所说,县丞被害以后消息迅速扩散,团结兵中不少人打算与崔安世抗争一番,校场集合就是他们发难的大好机会,孰料竟是这个结果。猝不及防之下,他只能表示顺从,否则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步了县丞的后尘。

崔安世哈哈大笑,他不是很瞧得起这个书呆子,如果不是朝廷搞什么科举取士,寒门子弟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和郡望大族比肩而坐?既然此人肯阿附自己,他就乐得多个随从。

“少府君?你……”

秦晋的临阵倒戈让陈千里不知所措,一时间张口结舌。

“陈千里,你也想和县丞一般下场吗?”崔安世突的厉声喝问,他知道城中人心不稳,团结兵内部也是摇摆不定,只有用武力和鲜血才能彻底震慑住宵小们!

这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胖子却一梗脖子,有些结巴的质问道:“崔,崔安世,你,你饱食朝廷俸禄,今日背主求荣,难道,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得到了陈千里的答复,崔安世居然笑了,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不过秦晋却在他的一双小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的笑意。

“秦少府,为了证明你跟从崔某弃暗投明的诚意,现在就拜托你取下此人的项上首级!”

说着,崔安世一摆手,指使身边的家丁塞给秦晋一把横刀。右手握住冰冷的刀柄,秦晋瞥了一眼站在十余步之外的崔安世,不禁暗叹一声,这是多好的机会,可惜一把横刀要不了这厮的性命!

“俺陈千里瞎了眼,看错了人……没想到少府君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陈千里绝望的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引颈就戮了。秦晋冷笑一声,手中横刀骤然反转,狠狠的刺进了那名家丁的腹中,继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舍弃了横刀,去夺他手中早已上弦的蹶张弩。

这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直到有家丁意识到危险时,秦晋持弩在手,照门已经瞄准了崔安世,手指扣动铜制的机括,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疾射而出。

“保护明府,护住明府!”

尽管口中喊的山响,绝大多数人却都纷纷向两旁闪避,惊得崔安世如鹤立鸡群,双目圆睁,愣在当场,连脚都挪不动半步。

一名家丁应声而倒,这一箭居然射偏了。

蹶张弩的后坐力太大了,在扣动机括的一刹那,弩身剧烈震颤,差点从秦晋手中飞出去。看到失手之后,他立时就冒了一身冷汗,如果弄不死这杂碎,今日也就完蛋了。第一次杀人后,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情急之下,他高呼道:

“皇帝陛下已经封高仙芝为兵马副元帅,领二十万大军出潼关,不日就可抵达新安,跟着崔安世投降逆胡等于自绝生路,父老子弟们,难道你们想让自己的子子孙孙永世都背负着叛逆的恶名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陈千里,他甩着肥硕的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窜到那腹部中刀而倒地的家丁身前,一把抽出横刀,又高高挥起,狠狠劈下,头颅滚落当场,鲜血喷涌而出。

陈千里揪住首级的发髻,高高擎起,颤声喝道:“本县子弟随秦少府杀贼啊!”喊出的声音嘶哑变形,鲜血洒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狰狞可怖,有如煞神附体。

崔安世的家丁毕竟不是好勇斗狠之徒,被陈千里的声势震慑住,一时间竟都畏缩愣怔在当场,甚至忘了自己手中也有蹶张弩。见此情景,秦晋长呼一声,天无绝人之路,又振臂一呼:“秦某以先人起誓,杀逆贼一人赏百金,倒戈者同在此列!”

惊魂回神的崔安世终于缓了过来,愤怒的斥骂道:“不要听他的,谁杀了秦晋,某就让他做县尉,赏金千斤!”

嗖嗖之声不绝于耳,弩箭与秦晋擦身疾射而过……崔府家丁想来也是骇然,蹶张弩竟大失准头。

满身满脸是血的陈千里针锋相对:“崔安世惯常出尔反尔,把咱们寒门不当人看。少府君从来言出必践,该相信谁,请诸君决断……”

终于,一直鼓噪不安的团结兵中有人挥起手中陌刀,砍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崔府家丁,那家丁不及躲闪整个人立时就被横腰斩为两段。

“少府君记下了,欠俺百金!”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团结兵们便如决堤的河水,饿虎扑食一般冲向了崔安世和他的家丁随从。不少家丁手中的弩箭刚刚已经射出一轮,再想重新拉弦上箭却来不及了,只能抽出腰间的横刀……

经过一个时辰的混战,校场上血流成河,遍布残肢断臂。崔安世的百余家丁再无一人活着,就连崔安世本人也在血泊中被碎尸万段了。

团结兵校尉契苾贺满身鲜血,来到秦晋面前,双膝跪倒于地,“少府君救命之恩,契苾贺永世难忘!俺们新安子弟决意追随少府君抗击逆胡叛军!”

“追随少府君,抗击逆胡!”

数百团结兵同声呼喝!见血之后,这些良家子身上的野性已经初露峥嵘!

注:

封常清、高仙芝、安禄山官职均为御史大夫,按照唐朝的习惯,一律别称为大夫。

天宝元年,改州为郡,改州刺史为郡太守。

少府:唐代县尉别称

明府:唐代县令别称


第2章 胡来但自守

校场上,团结兵阵阵呼喊,如狼嚎虎啸,随着北风呼呼而起,漫天雪花扬扬落下。血泊逐渐凝固,红色也很快被白色覆盖。秦晋注视着这些刚刚进行了一场厮杀的团结兵,他们在崔安世的随从面前或许可以称之为狼,但在安禄山的百战蕃兵面前,很可能就是一只只绵羊

团结兵是本县良家子十户选其一而来,大体上类似秦晋后世的团练,这种地方色彩浓厚的本土兵勇,使得他们都拥有一个最明显的弱点,那就是一旦不能力战退敌,遭受乱兵劫掠的就将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兄弟。恰恰就是这个弱点,也可以成就他们决死一战的战斗力。

秦晋在后世曾听说过一个理论,一支军队不知为何而战,等同于失去了灵魂。

“我想问问诸位,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追随少府君杀贼!”团结兵们回答的斩钉截铁。

“你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呢?”秦晋又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这一次得到的回应变得稀稀拉拉,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继续说道:“叛军在河北道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们每过一处,会抢走所有年轻女人占为己有,驱使壮丁为他们攻城填命,最后还抢走他们毕生的积蓄。你们能容许这种惨剧发生在新安吗?”

人人都有父母,妻子,兄弟,想到这种惨剧可能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团结兵在胆寒之外还感到愤怒,更对蕃兵生出了由衷的厌恶与憎恨。

“绝不能!”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为了朝廷而战,也不是为了长官而战!是为了你们每个人的父母妻子和兄弟而战,你们明白吗?”

团结兵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们对这种为何而战的文绉绉说法难以理解,但是却都有保护父母妻子的本能,因此很快认同了秦晋的说法。

秦晋对自己激发斗志的思想工作并不满意,没有切肤之痛时,人们对危机的感受自然不会有多么强烈,但只要在这些人心里撒下为何而战的种子,在这个时代,它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浇灌这颗种子的肥料就是那数不尽的鲜血和骨肉。

县令崔安世伏诛当日,其在新安城中的党羽也被团结兵悉数搜捕了出来,按照校尉契苾贺的想法,将这些意欲投降逆胡的人一股脑都砍了才干净了事。不过,陈千里却对此不以为然,他以为校场杀人那是事起绝境,迫不得已。按照朝廷制度,此刻当立即行文河南府说明诛杀县令的是由,然后再按照唐律对一众逆党明正典刑,公示百姓,用来震慑心怀不轨的人。

可现在洛阳陷落,河南尹达奚珣也投降了安禄山,一切就应当从权、从缓处置。毕竟崔安世出身清河崔氏,他的亲眷与牵扯进来的故旧也都背靠世家大族,如果不问因由一概诛杀,将来可能会给秦少府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这些事情对于秦晋而言都是细枝末节,清楚的熟知历史走向使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可以有一线幻想,危机感始终如影随形,如芒刺在背。就在县廷外轰轰烈烈搜捕逆党时,他正在仔细的研究着河南府地图,看过一遍之后竟被生生的激出了一身冷汗。

新安在洛阳西面大概六七十里的位置,可以说与洛阳近在咫尺,叛军骑兵到此地可朝发夕至,就算步卒有两日的功夫也满打满算了。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一点,新安曾是汉函谷关,汉武帝为了扩充关中地方硬是将函谷关从弘农移到了洛阳之西,使这里成了险关要隘。

从汉代以后,新安一直就是洛阳通往长安驿道上的必经之地。虽然自两晋开始,关城逐渐废弃,但这座不起眼的县城对于洛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换言之,安禄山叛军一定对此城志在必得。在叛军倾力一击的前提下,这种实力相差悬殊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而他刚刚在上午强调了为新安而战的主旨,如果在此时提出来撤军,定然会让所有人觉得他出尔反尔。这岂非是作茧自缚?

秦晋看着这张简陋的地图,足足发了一个时辰的愣,如果不是陈千里慌慌张张的赶来,说不定能楞上一个下午。

“少府君,东门外发现了叛军骑兵,咱们该如何应对?”

陈千里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从来没打过仗,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叛军的攻城。秦晋也从来没打过仗,说他不紧张那是骗人,但现在既然身为全县万多人赖以依仗的主心骨,哪怕半分不利情绪也不敢轻易在部属面前表露出来。不但不能表露出来,他还要安抚陈千里的紧张情绪。

“来的叛军既然是骑兵,一时半会就不会攻城,你何时见过骑兵攻城?”

当秦晋目睹城外叛军由远及近时,还是狠狠吃了一惊,双手都骇的紧紧攥在一起没了半分血色。他生长在和平年代,从未经历过战乱,更没见识过骑兵铁流那种裹挟着刺骨朔风,轰鸣咆哮的震撼。尽管这股骑兵仅仅有数百人而已。

脚下的夯土城墙似乎都在随着骑兵马蹄的哒哒踏地而颤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干脆放弃。但是,当他看到如此气势汹汹的骑兵在这座夯土小城下顿足不前时,心中豁然开朗。

熟知历史诚然是秦晋超出时人的见识,但也会成为他的负担和包袱,打击他抵抗的决心和勇气。为人所熟知的历史大趋势是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打破潼关,攻克长安。但历史上原本没有重生的自己,如果没有自己,此时的新安城头或许已经插上了叛军旗帜,这些在城下顿足不前的蕃兵蕃将也许已经成为了崔安世的座上宾。

这不就是改变吗?一只蝴蝶在美洲扇动翅膀,足以引发太平洋上的一场海啸。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突然重生,为人所熟知的历史不会因此面目全非呢? 卸下心理包袱的秦晋再一次恢复了最初的自信,再次直面城外的数百叛军铁骑时,便已经有了初步的对策。

陈千里一阵惊呼,“百姓,那是百姓。逆胡要驱使百姓们攻城吗?”

城外的百姓不过数百人,就凭这几个人也想蚁附攻城?就算新安城墙不过丈余高,也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拿下来的。果然,蕃兵没有驱使百姓攻城,而是将用麻绳串成一串的百姓推到最前沿,然后就是一顿乱箭攒射,百姓们纷纷中箭倒毙。

忽然,城墙上传来一阵干嚎,“俺兄弟在下面……”城上的团结兵们躁动起来。

很快,叛军又揪出来一串百姓,继续如法炮制,攒射射杀。秦晋马上明白了,叛军这是在用屠杀震慑威胁城中的守军,如果不投降他们就会一直杀下去。

“少府君,出城迎敌吧,蕃兵屠杀的是咱新安父老啊!”

校尉契苾贺愤怒不已,频频请战。

陌刀兵在蕃兵骑弓面前几乎难以生存,秦晋本想拒绝。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改了主意,蹶张弩射程超过三百步,而蕃兵骑弓不过百多步。如果以弩手在城上掩护,陌刀兵依城而战,则足以克制蕃兵骑弓。但这种打法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陌刀兵不能离城超过两百步,且要寄希望于叛军骑兵能够主动进入蹶张弩的射击范围。

不论如何,面对出城的唐军,蕃兵便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射杀百姓。有这一条就足够了。至于让弩手与陌刀兵一起出城协同作战,他更是想都不想,以这些团结兵目前的训练程度未必能够胜任。

这时,远处林地边缘的一群黑影引起了秦晋的注意。很快,这些黑影由远及近,是一支规模不足百人的骑兵马队。他心中顿时一沉,叛军骑兵顷刻便接二连三抵达,说明已经有大军在向此处进发,这些小股的骑兵就是在大军之前侦查敌情的的游骑。

马蹄的咆哮再次传来,先一步抵达的叛军们不再射杀百姓,反而如临大敌一般调转马头,拉开了迎敌的架势。

“是唐军!”当陈千里脱口而出时,前后两股骑兵已经轰然碰撞到了一起。以不足百人的规模强行冲击数百好整以暇的叛军骑兵,秦晋很是佩服这些唐军的勇气。唐军最初凭借速度优势打乱了蕃兵的阵形,但却没能成功脱离与蕃兵的接触,陷入胶着之中。一旦胶着在一起,人数的劣势立即就显露出来,开始陆续出现伤亡。

秦晋马上意识到,眼前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契苾贺!”

“在!”

“令你率三百陌刀兵出城与唐军夹击蕃兵!”

这次,秦晋没有限制他们出城的距离,只要能够夹击成功,将会有效缓解团结兵面对蕃兵时的恐惧感。只是前后夹击的想法很好,一旦出城作战则完全不是想象中那回事。团结兵在契苾贺的带领下,勇猛自是不必提的,可万没想到蕃兵居然分兵回击,立刻就杀伤了十几个陌刀兵,让城头观战的秦晋心疼惋惜不已。

也许是契苾贺左臂的箭伤影响了的活动能力,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挥动陌刀也很是笨拙,团结兵逐渐势衰力竭,伤亡也开始猛增。就在秦晋打算下令鸣金收兵的当口,叛军竟然兵分左右,风卷残云般撤离了战场。

几百个未及被射杀的百姓也因而获救。城上观战的众人一时之间竟忘了欢呼!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胜的莫名其妙,残存的唐军骑兵与陌刀兵回城之后才揭开了谜底,原来是唐军骑兵以骑弩射杀了对方的头目,群龙无首之下,蕃兵仓促撤离战场。秦晋不禁暗叫侥幸,此时方知团结兵与蕃兵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如果贸然与其正面作战,不知要损失几何了,只怕全军覆没也是有可能的。

一直看热闹的陈千里凑近了秦晋,低声道:“这些人身上的铠甲都不是普通样式,只怕在军中地位不低。”

有了陈千里的提醒,秦晋就特地留意了这些幸存的唐军骑兵,他们明显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为首,甚至微不可闻的听到有人喊了几声节帅。

在县廷大堂,秦晋很快得了知此人的身份,万万没想到,来到唐朝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名人竟然是他。紧随其后,秦晋又生出一丝怜悯与同情,因为很快,大唐皇帝李隆基的一纸敕书将夺去这个人的生命!


第3章 艰难奋长戟

御史大夫、钦命范阳节度使封常清站在秦晋面前,他果然如史书上所言,长相其貌不扬,一双眼睛甚至还稍有斜视。唐朝选官须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其中身形伟岸这一条首当其冲。以封常清这等情形,如果不是凭借赫赫战功,别说官至御史大夫,只怕连吏部选官这一关都过不去。

就在刚刚的一战中,封常清身边仅存不多的精锐部曲又损失了将近半数。从他久历兵戈风霜的脸上,秦晋看不出感情波动。

“足下是新安县令?”

封常清直视着秦晋,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让他很不适应。

“下官并非县令,是本县的县尉!”

“哦?”秦晋的回答引来了封常清的疑惑,一般遇到这种紧急状况,当家作主的一定是县令,就算没有县令总还有县丞补上,可是新安的情形着实另类,居然只有一个县尉。

陪同在侧的陈千里当即诚惶诚恐的解释道:“蔽县县令意欲投敌,已在今日早晨被少府君率团结兵诛杀,县丞于此前就已经被县令崔安世所害。”

陈千里见过最大的官都没有超过正五品的,封常清身为边将节度使,官拜御史大夫,在他眼里已经是高高在上而不可攀附的人物。他绝没心情如秦晋一样先暗自品评一下其人的样貌,只激动和紧张就占据了他心理活动的全部。

封常清微感讶异,看不出来面前这个稍显文弱的县尉竟有带兵剿逆的胆量和能力。但他并不打算与秦晋谈及此事,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并非封某要插手新安政务,实在是叛军兵锋太盛,新安又地处冲要,逆胡肯定对此地志在必得。不如请县尉带兵先撤离新安,以保存实力,将来朝廷大军收复失地后,再回来也不迟……”这个建议中并没有提及百姓,试问大军撤退,又有谁会拖家带口呢?都说慈不掌兵,多年的兵戈生涯,他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在唐代还没有形成明清那种地方官守土有责的观念,打不过就跑也是很正常不过的行为。封常清言语中很是客气,所做的判断也与秦晋此前所推测的大致无二。

这些话,如果封常清再早几个时辰说出来,秦晋将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现在他却已经有了新的打算,自然不会俯首认同。可他身边的陈千里却勃然色变,封大夫战功赫赫,声震西域,既然明说新安守不住,可能新安真的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了。

“少府君?”

陈千里内心很矛盾,不知该说什么好。

秦晋的回答让县廷大堂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正因为新安地处冲要,才不能轻易放弃,否则将助长逆贼士气,堕了我大唐将士的士气声威!”

这些话当然是言不由衷之语,秦晋不打算离开,也不希望封常清离开。因为这一去,封常清将一步步走向死亡和毁灭。

很快,李隆基将会以一道敕书罢免了封常清的一切官职、使职,令他白衣效力军前。这仅仅是封常清厄运的开始,接下来年逾古稀的大唐天子将很快置他于死地,与之一同被冤杀的还有他的老上司高仙芝,这两位声震西域的名将就此化做黄河岸边的一抔黄土。

秦晋认为,如果能将封常清留下来,说不定会有所改变,为此他愿意试一试。

“新安百姓将希望寄托在下官身上,下官又岂能失信于人?大夫好意,下官承情之至,只是新安人手有限,至多只能派遣一百团结兵,护送大夫返回关中!”

听了秦晋的说辞,陈千里差点没将眼珠子掉在地上,他如此说可是无礼到了极点,这不是在讽刺封常清不顾地方百姓而只顾自家逃命吗?同时色变的还有封常清的随从,只是这些人都十分规矩,没有封常清的命令,他们连话都不多说一个字。

面对冷嘲热讽的新安县尉,封常清不怒反笑,称赞秦晋勇气可嘉,可随即又话锋一转:“有报国爱民之心固然可嘉,如果仅凭一腔血气,封某还是要再劝上一劝。敢请教足下,若守新安当从何处入手?”

秦晋并不知道,刚才的对答以后,封常清已经将他归于空谈阔论之辈。

“新安为汉函谷关故地,四山环抱,皂水由城南依山向东而过,城墙虽低矮残破了些,可依旧不失形胜险要,如果决意守城未必难有作为。下官以为,能否守得住新安,关键处不在新安本身,重点有二,前者在于河北道,后者则在于兵马副元帅!”这个天下兵马副元帅指的自然就是提兵出潼关的高仙芝了。

“哦?愿闻其详!”封常清有些讶然,这个年轻的县尉很明显是从全局的角度在考虑河南战事,而且也已经猜到了他所要描述的战略意图,逆胡的老巢范阳就在河北道北部,如果派一支精兵北上,的确会搅乱逆胡的计划,安禄山也必然要挥师救援,然后以此可以牵制他们对洛阳以西的攻势。

但这些都只是假设,派出一支精兵又谈何容易?如果真有那么多精兵,自己又岂会被招募的市井贩夫毁掉一世令名?再说,就算派出一支二流人马,河北道已经尽没于逆胡叛军手中,去了不也是自投死地吗?

“河北道二十四郡投降逆胡的官员,多是为情势所迫,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仍旧心向大唐,相信很快便会有各郡相继重新归附朝廷。安禄山未免后路被断,也一定会分兵派出得力干将北上平乱,如果朝廷对此视而不理,河北道归附诸郡就撑不住多少时日。相反,如果朝廷能在河北道派遣一支精兵,牵制住安禄山北上的援军,只要拖延的时间越久,逆胡叛军别说向西攻略,就连坐守洛阳都将因为战事的胶着,而变得岌岌可危。”

封常清觉得这种假设未必能够成立,多年来他在安西一直饱受朝中文官攻讦,对文官的感官很差,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人要么是那种只说话不做事的空谈阔论之辈,要么就是玩弄权术的奸诈小人,这种人怎么可能为朝廷火中取栗?

就算还有人心向朝廷,当地的郡县官员手中没有兵权,在没有朝廷大军抵达之前,如果轻举妄动,岂不是以卵击石?他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假设上与秦晋纠缠。

“对新安而言,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

秦晋却道:“有大夫坐镇新安便又不同了,若河北果真有郡守起事,还请大夫向副元帅请一支精兵派往河北道以作奥援。只要以上两点尽皆齐备,下官就敢下军令状死守新安!”

对此,熟知历史走向的秦晋深有底气,他相信常山太守颜杲卿是不会让他失望的,按照时间掐算,现在没准已经正式起事反正了,只是由于交通讯息的不便利,消息还没传到河南。很快,河北道二十四郡将会有一多半重新归附朝廷,如果把握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安史之乱说不定就会被掐死在襁褓之中。

秦晋的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倔强和热切,封常清好像看到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当年高仙芝不也是对他嗤之以鼻吗?

“好!如果河北道二十四郡果真有官员起事反正,封某就如你所愿!”

出了县廷,陈千里满头冷汗的追了上来,秦少府在封常清面前面不改色据理力争,使他更为折服。又见秦晋在封常清面前信誓旦旦能够死守新安,本来动摇的决心又立时重新坚定。

“天色已晚,少府君要去何处?”

秦晋急着离开,是惦记着两件事。一件是看望下午一战受伤的团结兵,另一件则更是事关重大。

团结兵出战三百人,受伤者超过五十人,而且几乎全部是肢体重创,将来就算有幸伤愈存活下来,也一定或多或少都留下残疾。

现在最宝贵的就是人力,一战损失现有团结兵的十分之一,怎么叫他不心痛连连。为了增加城中人力,也减少百姓被蕃兵屠戮的几率,他决定将所有关城以东乡里的百姓悉数迁移到城内,或者关城以西。因为新安城夹在南北两山之间,蕃兵若想绕道关城之西将十分困难,这在某种程度上为百姓们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

夜里,东城外几次有马蹄作响,团结兵们都为此高度紧张,好在平安撑到了天明。昨日一战让团结兵们对蕃兵的战斗力有了清醒的认识,脱离黑暗夜色的笼罩后,人们内心的忐忑感也随之驱散不少。

校尉契苾贺奉命集结团结兵于校场。很多人都注意到,校场上堆放着上百支丈余长的木杆。团结兵们都识得,这些小臂粗细的木杆是制作长矛的半成品。

只见秦晋脱去了平日里的青色官袍,穿上了一身与士卒一般的胸甲短衣,在校场中肃容而立。团结兵们集结完毕,佐吏开始指挥杂役分发木杆,这种木杆比之原来的陌刀粗糙了不是一点半点,仅仅在头部斜切出尖刺,端在手中哪里还有半点大唐军威,倒像个十足的农夫。

“从今日起,这些长矛就是诸位的武器!”

从昨日的战斗里,秦晋还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陌刀这种武器号称斩马剑,虽然足够精良,但如果没经过足够的训练,将很难发挥威力,甚至对使用者本身而言,会造成某种负面影响。

经过一夜思考,秦晋终于想到了称霸欧洲千年时间的长枪阵。这种军阵笨拙无比,毫无机动能力,在惯常于长途奔袭唐军眼中,自然毫无价值。但是秦晋所看重的正是它的笨拙。

这种以长枪为主要作战武器的军阵,战术动作只有一个,向左前方直刺。士兵们再也不必进行相对复杂的陌刀训练,临敌一刻只要他们记住这个向左前直刺的动作就大功告成。

而且有一点更为重要,长枪阵正是克制骑兵的利器,蕃兵叛军多骑兵,一旦在野外遭遇,就算不求取胜,以熟练的长枪阵,自保也当绰绰有余。当然,为了克制蕃兵的骑弓,秦晋还打算进一步训练弩手与长枪阵之间的协同作战。

契苾贺深受唐军长途奔袭,陌刀阵战的传统战术所影响,对手中的丈把长矛很是不屑一顾。小臂粗的长矛掂在手中,分量不轻,整个矛身甚至连最基本的打磨都没有做过,很多木刺扎手不已,就凭这种简陋的武器怎么能比陌刀还好用呢?

但这是秦少府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须执行,至于行与不行,是骡子是马,只有拉出来溜溜才知道了!


第4章 朝廷谁请缨?

和契苾贺一样,团结兵们对发到手中的新武器都很是不屑。有人甚至还杂耍一样舞弄起来,丈把长的杆子立在地上都快赶上新安的城墙高了,可他硬是舞的虎虎生风。这等漂亮身手引得叫好声如雷,人们一拥而上围观起来,整个校场转眼就成了杂耍市场。

秦晋阴沉着脸,站在校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各行其是的团结兵们。团结兵校尉契苾贺很快就从秦少府的眼中发现了失望与不满,这让他赶到很尴尬。

“都给老子住手,把校场当什么了?当杂耍市场吗?”

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这些团结兵们安静下来,契苾贺自觉脸上无光,来到秦晋面前。

“团结兵已经集合完毕,请少府君训话!”

秦少府的面色更加难看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从昨天诛杀崔安世以后,这个平日里很温和的县尉就好像换了一个人,自己站在他的身边就不由自主的忐忑起来。

“契苾校尉,县中在籍的团结兵有多少人,今日实到的有所少人?”

秦晋平静的发问,契苾贺却憋的满脸通红,说实话秦少府的这两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只能说一个大致的数目。再者,团结兵平日里的训练本就时有时无,谁又有闲心去数数每天实际到场了多少人呢?但不管有一千种,一万种借口,身为校尉的他都是失职的。

“好,秦某帮你回答!”秦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冲身后的佐吏挥挥手,立时就有人捧上来一本籍册,竟是团结兵的花名册。

“半个时辰,给秦某一个准确的答案!”

契苾贺一句话都没解释,从佐吏手中接过花名册挨个点名画押,很快今日的实到人数便统计了出来。除了负责警戒城墙的一百多人,今日校场上竟只来了三百七十九人,而在花名册上实有人数却达到了破天荒的一千余人。亏得平日里大伙都号称团结兵有八百人的规模,看来都不及这份花名册夸张啊。

秦晋冷冷的看着满脸无辜之色的契苾贺,情知这件事根本怨不到他的头上,他就是个负责训练的校尉,平日里负责征募节制团结兵的,都是挂了兵曹参军之名的县丞。

这种虚增团结兵人数的戏码在唐以后历代也是司空见惯。团结兵在良家子中十选其一,选中者每户可免除部分徭役。有唐一代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免除全部徭役的特权,只凭免除部分徭役这一点,平白多出了着许多员额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对团结兵的整顿就从清理空额开始。繁杂的文书工作和具体实施,他都交给了户曹和兵曹的佐吏。接下来,才是今天校场练兵的重头戏。

以新安团结兵的现实情况,称之为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也不过份。契苾贺虽然是个很勇武的人,但也只能管束住身边的一众亲信。这种仅以私恩笼络亲信的办法利弊都很明显,他无意革除这种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是在这种观念之上,他要确立一个规范,让这支散兵游勇真正成为一支精兵。

由于内乱和恶战,团结兵内部原有的编制早就乱了,裁汰掉不合格的老弱后,今日实到人数仅仅三百一十二人。唐军兵制,五人为伍,十伍为队,一个队正好五十人,三百人可以分成六个队,于是秦晋让契苾贺当场将今日实到的团结兵分配为六个队,再由他指定任命队正。当然,这是在给他机会,将所有的队正都换成亲信,以免再出现校尉被活捉,士兵居然干瞪眼的尴尬状况。

还有,团结兵的人太少了,除了训练少量精锐,还要大量征募壮丁,负责守城,眼看着大敌当前,朝廷十户选一丁的规矩也就没了必要。

秦晋又叹息了一声,他的时间太少,如果能有一个月也好,这样至少能把眼前的乌合之众练出个大致模样来。而现在叛军随时会兵临城下,复杂的变动仓促间就算做明文规定也未必能够做到,所以关键在于化繁为简。

其一,必须掌握手下士卒的精确数字。其二,就是长枪阵,说到枪阵,就避免不了队列训练,他不指望这些人能很快掌握队列的要领,比如最基础的齐步走,能不顺拐就已经谢天谢地。至于那些向左,向右转,左转弯,右转弯,这些稍微复杂的战术动作,一旦让几百个人一齐做,很可能就是个灾难。

所以,他的要求很简单,让团结兵能够掌握齐步走和立定就算大功告成。

秦晋对这些团结兵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下什么是队列,然后便要求这些人按照要求,以队为单位站成六排。

可是他明显高估了这些团结兵的站队能力,六个队正排成一列纵队作为排头,从左向右前十个人还能保持六排的规模,可到了排尾第五十个人,竟然已经站出了八排。一连几次,没有一次能成功的排成六个横排。契苾贺大为光火,甚至连棍棒都用上了仍旧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秦晋亲自上阵,硬是一个挨一个将六个横排生生捋直了。

“大伙都听好了,不用想着如何站排,看看自己左面和右面都是谁,都记住了,以后队列训练的时候就固定成现在的模样,你们只须找到自己左面和右面固定的人,队列自然就成了。”固定每个人在队列中的位置,也是训练科目之一,将两件事揉成一件事,将会大大降低这些人的畏难情绪。

一个团结兵突然问道:“少府君,俺,俺分不清左右怎么办?”

秦晋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在这个时代,分不清左右的人,竟然和不认字的人一样多。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教会这些人分清了左右,然后又勉强站成了六排歪歪扭扭的横排。

望着眼前的团结兵,他的内心里鼓荡着说不出的成就感。

“哦?那位秦少府整顿了新安的团结兵?”

封常清饶有兴致的抬起了头,看向身边的老部下郑显礼,他想知道这个善于高谈阔论的县尉是如何整顿兵马的。

郑显礼毕恭毕敬的答道:“秦少府闹的动静不小,清理了团结兵中四百个空额。”

“嗯!从兵马员额上入手,于将兵者算是切中要害。”封常清点着头,对秦晋似乎有所赞赏,接着又话锋一转,“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处置这种无伤大局的营私舞弊之举,只怕于人心稳定不利,还是有些迂阔了!”

这个评价算是好坏五五分,在统兵多年的封常清口中说出来,分量自是不轻。

“还有其他举措吗?一并都说说。”

“有倒是有,就是奇怪了一些,这位秦少府既不练弓弩,也不练陌刀,弄来了几百根长杆削成长矛,要练枪阵。”

封常清明显对郑显礼口中的枪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看来让一个从未带过兵的人练兵,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靠谱的事。郑显礼又详尽的描述了,秦晋着重训练的战术队列,又说起团结兵们甚至连枪术都没有训练,最后他还破天荒的加了一句自己的评价。

“让书呆子练兵,练出的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这句话让封常清忽然想到了眼下的战局,焦虑和不安又涌上心头,虽然脸上平静的像无波古井,但是他的的确确后悔了。自己怎么真的和一个书呆子做赌了?难道十天半月也等得起吗?

不,等不起,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天都有可能一失足便成了千古恨。

“一会去把战马喂了,通知所有人养足了精神,天色擦黑,咱们就立即动身西去!”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觉得,叛军的士气与战斗力远非朝廷的十六卫军可以匹敌,野战获胜的把握很低。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据守潼关,只要守住了京师的安全,一切便还有可为之法。至于新安弹丸小城,则断无守住之理。

夕阳西下,东关城外一片萧索,雪地上还有昨日激战时留下的血迹。城上的团结兵忽然生出一阵骚乱,远处有战马正疾速驰来。蕃兵恐怖的战斗力已经让他们谈之色变,此刻陡然突发的状况,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两人四马,是汉人,不是蕃兵!”

眼尖的团结兵很快瞧清楚城外的情况。

“请从速开城,我乃贝州太守信使,奉命入京!”

贝州位于河北道南部,众所周知河北道已经尽数落在叛军之手,难道这个人是奸细?团结兵们一时也拿不准,只好派人去请示秦少府。

秦晋听说来了贝州太守的信使,心头就是一喜,立即下令放信使入城。贝州紧挨着平原郡,如果他没记错,此郡应该与平原郡联合,也竖起了反安禄山的大旗。平原郡面对叛军的进攻一直坚守不降,是河北道中的异类,郡太守颜真卿在后世以书法家闻名,却被世人忽略了抗贼力战的一面。

而他的堂兄弟正是常山太守颜杲卿!

这位信使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河北道十五郡联手起事,重新归附朝廷?消息可没错?”

封常清已经准备离开新安,听了郑显礼的话,整理鞍具的手猛然抖了一下。


第5章 青史谁不见

封常清放下了手中的鞍具,他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来自贝州的信使,一则确认此人身份的真假。二则,如果河北道十五郡果真联手起事,他要详尽的了解河北道现在的具体形势。

“还真让那书呆子说中了,他不是顺口胡诌的吧?”

如果贝州信使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就意味着封常清输给了秦晋,郑显礼不愿意看到恩主输给了一个书呆子。

“莫要胡说,秦少府的判断有理有据!”

封常清岂是那种在乎赌约输赢的锱铢必较之人?像这种对朝廷大大有利的赌约,就是输上一千个一万个,也心甘情愿。

“贝州李萼拜见大夫!”

信使大概二十岁上下,竟敢只身偷越叛军地盘,前往长安送信,胆识绝非常人所及。封常清问了几个问题,李萼都对答的一丝不差,尤其在谈及往平原郡给颜真卿送信时,还盛赞了他决断英明。封常清曾与颜真卿有过一面之缘,对应之下,更确信李萼身份不假,但就算李萼的身份不假,又如何证实河北道二十四郡反正的消息是真的呢?

李萼敏锐的察觉到了封常清对自己的疑虑,打开贴身的包袱,从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他。

“这是常山颜使君的讨逆檄文,大夫一看便知小人所言真假!”

这篇檄文写的大气磅礴,读之使人热血沸腾,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常山太守颜杲卿乃亚圣颜回后人,文章自是天下翘楚,封常自此清深信不疑。

“足下进京可是为了向朝廷报喜?”秦晋问了一句。

李萼脸上的笑容很快被忧虑所取代:“的确要报喜的,但却不是要害。朝廷必须派出一支人马来,对河北道颜字昕等人予以援手,还要任命一位大使统筹全局,否则他们手中无兵,又是一盘散沙,互不统属,在史思明的铁骑面前撑不住多久的。”他叹了口气,“只是李某位卑言轻,却不知庙堂明公们肯否采纳……”

他的话让秦晋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向李隆基如此建言,应该趁机出兵河北。只不知李隆基是如何应对处置的,等到李光弼带着朔方军进入河北道以后,颜杲卿等人的头颅早被安禄山砍了下来。

直到此时,封常清才重新审视着秦晋,也许因为对文官的偏见影响了他的判断。

“封某今日就会亲笔手书向副元帅陈情……”他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提议,“还是亲自去一趟合适,很多事情在书信中不一定说的明白。”封常清已经决定愿赌服输,他要说服高仙芝派出一支人马往河北道以作支援之用。

而秦晋则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夫不可!”如果让封常清回到潼关去,那么事情的发展不是又与历史的脚步重合了吗?这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秦晋的脑子里跳了出来。如果让封常清去河北道,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很快,他又有些沮丧,虽然是个好主意,但实施起来却有太多的困难。首先,封常清现在是丧师失地的大军统帅,朝廷按照惯例肯定要治罪的,若是太平年景边事失利,皇帝顶多下敕书申斥一番也就算了。可现在是关乎大唐东都的失陷,封常清不但要为军事失败担上责任,更要承担政治责任。

现在的封常清已经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一旦皇帝的中使出了长安城,秦晋所能做的就是阻止封常清与中使见面。也就是说,通过合法的途径,封常清几无可能去河北,那么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沉思了一阵后,仍旧一筹莫展。

“秦少府有更好的建议吗?”

封常青很奇怪,秦晋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说服高仙芝派兵北上吗?怎么一提到西返关中,他的反应就如此之大呢?

这个问题让秦晋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他这一去将死无葬身之地吗?他相信,以封常青的心智,未必不能对自己的前途有所预感吧。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

“下官以为,有大夫的亲笔手书就应该足够了!”

次日一早,李萼离开新安,直奔关中。河北道即将全境光复的好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一时间,连日来笼罩在全城上空的阴云似乎也一扫而空,好像安禄山的败亡已经尽在咫尺了。平日里甚少有人的街道上也有了行人踪影。

从县廷到东城门,再从东城门到县廷,这条路秦晋每天要走上不下六遍,早中晚各有一个来回。今日团结兵的训练科目是左前直刺,战术动作很简单,六个横排肩挨着肩紧密的站在一起,端起长杆来一遍又一遍的突刺就是。

在路上,秦晋能明显的感觉到,城中紧张的氛围已经大为缓解。而且就连他身边的人,从陈千里到契苾贺,这些得力助手一个个都对时局充满了盲目的信心,有自信本来是好事,但若因此而放松了对城防的警惕,那就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坏事了。

正因为河北道形势的不稳定,安禄山才急切需要洛阳稳定下来,而把控洛阳通往长安驿道的新安就更要尽快拿下来。

他决定召集县廷中的所有官吏,召开一次军事会议,其主要目的就是向诸位官吏提醒,新安或许即将面临叛军的大举攻城。

司户佐统计了全县的壮丁,可堪一用的大致在五千人上下。如果将甄选范围再扩大一些,这个数字可以涨到八千。

对这个数据,秦晋很失望,唐代的一个县满打满算居然只能找出八千人来打仗,不过用来守城也足够了。

听完了司户佐的汇报,秦晋又将目光投向了司兵佐。

“裁汰空额的进度如何了?”

“回少府君,城内的人已经全部清理,只是还有三百多人散居在新安城外东西两侧的各乡里,不易处置。”

这倒给秦晋提了醒,他一直要将城东的百姓都转移到城中或者关城以西去,而今形势已经迫在眉睫,这个计划也必须提到日程上来。

“清理空额的差事可以先停下来,司户和司兵两曹一同负责征募县内壮丁,叛军或许旦夕可至,此事要快,越快越好!”关于清理团结兵空额一事,秦晋后来便觉得处理的有些草率,事有缓急,现在就急着清理空额肯定不利于团结内部一致对外,更何况有能力在团结兵籍册上弄虚作假的,基本都是本县的富户名望。

把这帮子人都得罪了,对自己的计划未必能有好处,但是他们联起手来,肯定能给县廷添堵。

“难道少府君认为叛军将会大举攻城?”

在座的官吏只有陈千里比较了解秦晋的心思,他现在已经被从司兵佐的位置上调离,专职负责城中主簿的差事。因为在此前的混乱中,主簿已经不知所终,由于高级官吏纷纷脚底抹油,他只能从自己信得过的佐吏中提拔一些人上来,署理县廷的日常事务,如此也正是一举两得。

秦晋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步卒由洛阳到新安,行军两日便可抵达,也许今晚就是新安最后的平静之夜了!”

分派完一众事务,各曹的佐吏纷纷离去。秦晋想了一阵,觉得转移百姓一事牵涉过多,仅兵户两曹的佐吏他还是放心不下,便让陈千里也跟着去一并处理,只要说服了当地乡、里的啬夫、里正,一切就好办了。

天刚过午,县廷大堂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拉门外露出半个头来,是秦晋安排在馆驿中负责封常青一行人吃住的佐吏。他的出现让秦晋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封大夫带着人走了,下吏,下吏拦不住,还被他们捆了起来。”那佐吏躬身唯唯诺诺道。

秦晋的心里咯噔一下子,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封常青还是走了,自己费尽力气想要改变他的厄运,难道还是功亏一篑了吗?

“这是封大夫留下的手书!”

展开书信,字迹力透纸背,封常青在信中交代,他留在新安城中已经难有作为,况且又身负全军覆没失陷东都的罪责,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如果继续在躲在新安,或许还会给秦晋带来麻烦。而他到高仙芝军中去,则可以全力运作出兵河北一事,趁着皇帝中使敕书没出长安,说不定还能为新安争取一些援兵。

满纸悲凉,让人不禁唏嘘,时势能造就英雄,同样也摧折了英雄,这还是那个“走马赴东京,计日取逆胡之首”的封常青吗?

“是否派人去追?”

佐吏摸不准秦晋的心思,试探着问道。秦晋摆摆手,示意不必去追了,既然封常青去意已决,就算追上了他也不会回来的。只是此一去,是否就成了永诀,秦晋不敢保证。

申正时分,形势突然恶化了,陈千里带着几个佐吏狼狈的逃了回来,几个人身上都是各种轻重伤,好在没有性命之虞。

“不好了,长石乡啬夫勾结逆胡叛军做反!”

什么?连乡啬夫都做反了?秦晋大吃一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叛军有多少?”

注:

啬夫:在唐代是流外杂任,可以理解为现在的乡长,但不是官。


第6章 默默以苟生

“叛军没见着,都是乡里的乱民!”陈千里虽然身上有几处轻伤,却不甚在意,甚至对这些作乱的乡民也不甚在意。“少府君只须派出城中团结兵加以震慑,就可一举平定民乱!”

他的意思并非将作乱的乡里乱民都杀光了事,而是派出官府兵丁,强行摆平乱局。对此,秦晋深以为然,立即召来团结兵校尉契苾贺。

“召集团结兵训话,明日一早,随秦某亲往城外平抑乱民!”

陈千里闻言后立即加以劝阻,认为秦晋身为新安县中的主心骨切不可身履险地,万一有个好歹,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是秦晋却非去不可,他知道民乱最是复杂,处理的不好,则可能引发本没有发生民乱的乡里随之附和。

长石乡在新安关城以东是数一数二的大乡,乡啬夫范长明则是新安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平素在乡里间很有影响力。陈千里跟在秦晋的身后,向他一一介绍着长石乡的基本情况,然后就是将范长明如何诱骗他们入里门后,再实施偷袭的简略过程。

“范长明哪来的胆子,敢公然反叛朝廷?”

听了陈千里的描述,秦晋只觉得这厮既然蓄谋为之,可见其叛乱之心不是在这一日半日生出来的,已经动了杀心。

“长石乡的情况也有点特殊,其中占用团结兵中空额的就有近百户,而且范长明一直与伏诛的崔安世多有金钱勾结,此时做反也不稀奇,只想不到会在这个当口!”

陈千里的语气中有点不甘心,被一群乱民暗算,而且差点丢了性命,让他有些颜面扫地。

秦晋却猛然明白,此人在这个当口突然造反作乱,恐怕与清理团结兵空额一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虽然自己是出自一片公心,但在范长明看来,分明是在借机铲除伏诛县令崔安世的余党。

所以,在陈千里带着人前去传达往关城以西迁民的政令时,更加坐实了范长明的猜测,从而决心铤而走险。

次日一早,契苾贺于校场召集了三百团结兵。短短一两日的功夫,无论集合速度还是精神面貌,团结兵似乎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唐制十里一乡,每个里则向城中有坊一样,由里墙隔断,并开有里门,各里在军事上便如独立的堡寨一般。当秦晋带领团结兵抵达城东五里外的长石乡时,此次作乱的基本情形,也被事先派出去的哨探查了个七七八八。

所谓长石乡作乱,绝大多数人都集中在范长明有家族关系的几个里,范姓在长石乡是大姓,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姓范,各种关连交错纵横,所以范长明才能在短时间内纠集了一批人陪他造反作乱。

半个时辰后,秦晋望着面前严阵以待的里门,甚至门内还有圆木桩搭起来的高台作为瞭望台,心道,长石乡的乱事果真棘手,他有几分后悔此前清理空额的草率之举,如果不是进一步刺激了范长明,这厮也不至于在如此紧迫的关口作乱。

“少府君,下令吧,不出一刻,定叫乱贼鸡犬不留!”

契苾贺完全没把乱民放在眼里,在唐军的蹶张弩面前,仅凭锄头砍刀又能顶得住多长时间?

“向他们喊话,只要放下武器,就可以既往不咎,仍旧是我大唐百姓!”

本想大干一场的契苾贺愣住了,目露不解的望向秦晋,“少府君,这些都是意图杀官的乱民,按照大唐律要连坐处斩的!”

“执行军令!”

秦晋没有做多余的解释,只是让契苾贺严格执行命令。在得知了前因后果以后,他断定长石乡未必人人肯跟着范长明一条心,如果自己下令大肆诛杀不留余地,反而会将长石乡各里那些处于两可犹豫中的百姓推向了范长明。

契苾贺在团结兵中找了几个嗓门大的,才喊了几句,里门中便抛出了两个血肉模糊的首级。眼见如此,陈千里面色剧变,上前检视一番后,果然所料不差,是被困在此地的县廷佐吏,已经遇害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请求秦晋下令破门而入诛杀逆贼。

这让秦晋一阵皱眉头疼,目下摆在他面前的首要问题是抵抗安禄山的蕃胡叛军,可谁曾想新安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处置的稍有差池,说不定就会对迁民的既定策略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另一个声音突然从秦晋的脑中跳了出来,乱民定要悉数诛杀,否则人人都以为造反作乱不会付出代价,将来必然遗祸无穷。

就在天人交战的当口,秦晋并不知道,在里许开外的里门内,一双精亮的三角眼正死死的盯着他们的动向,嘴里嘀嘀咕咕着。

“下令吧,快下令进攻吧!”

“阿爷糊涂了么?官军就此罢兵,长石乡父老才可免于刀兵之灾!”

三角眼正是长石乡啬夫范长明,他回身就踹了儿子一脚,“不长脑子的东西,官军越狠,乡里的百姓才会紧紧的站在咱们一边!”

这是范长明的长子范伯龙,觉得自己一脚挨的甚为冤枉,继续犟道:“以木条夹成的寨墙根本挡不住官军的进攻,就算能挡住,官军弩箭厉害极了,不知要死多少乡里兄弟……”

面对迂腐的儿子,范长明恨铁不成钢,乡里的百姓多死几个和他范家又有什么干系,重要的是把长石乡的人都捆在自己这一边,才是保命的筹码,官军杀的越狠,乡民们害怕诛联,自然只能跟着范家干。再说,那些团结兵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都是些提不上台面的家伙,就连崔安世的家丁都能将他们轻易制住,何况一向骁勇的范家子弟。

范长明数日前与崔安世曾有过一次深谈,这厮出身名门望族居然也要反唐投奔安禄山,就足以说明大唐气数将尽,如果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来子孙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能,比一辈子窝在山野间做个不入流的乡啬夫,不知要强出千倍百倍。

范长明的三角眼在长子身上扫了一圈,暗叹一声,大郎为人忠孝,又读的好书,的确是个光大明媚的好苗子,只可惜成也萧何败萧何,读书读的脑子都生锈了,看不清这天下大势。

范长明口中哼哼冷笑,看着吧,乱世将至,逐鹿天下的序幕已经拉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个个想法在脑子里蹦出来,激的他浑身热血沸腾,全然不像一个年逾五旬的老者。

“官军撤了,官军害怕了,阿爷让俺带人去把他们都抓回来,剁碎了喂猪!”

不用回头,范长明也知道,这是他的次子范仲龙,与大郎正好相反,空有一把子力气,却是个没长脑子的东西。在寨子里面据墙而守才能抵消官军武器上的优势,出去和官军野战,只有脑子被驴踢傻的人会去做。

“带几个人出去探探,官军去了何处!”

片刻功夫,便有壮丁回报,官军去了其他各里,正逐个喊话呢。闻言之后,范长明的三角眼忽而射出愤怒的光芒,他娘的,还是小瞧了那书呆子,以前怎么没觉得县尉是个人物?

朔风呼啸,望着封冻的谷水河面,封常青扶住马鞍,冰冷的触觉自手心传来,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郑三啊!”

“卑下在!”

郑显礼立即上前回应,他能感觉到恩主的心事。

“你带上这些人到新安去,不必和某一同前往长安了。”

“节帅……”

封常青一挥手,“某曾在圣人面前夸下海口,而今丧师失地,自当负荆请罪。你们不同,留下来还能军前效力!县尉秦晋说的不错,河北道变局的确是朝廷的一大转机,或许,或许某能说动圣人,一举扭转急转直下的形势。只不过……”

说到此处,封常青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不过新安终究不是久守之地,仓促间训练的长枪兵也未必是蕃兵对手……况且,安禄山得知后方叛乱,必然急于稳定洛阳局面,拿下地处冲要的新安就成了迫在眉睫的……”

洛阳城城防何等坚固,还不是没能挡住安禄山的逆胡蕃兵,最终他一败再败,又何况小小的新安土城!

“咱们安西军善使陌刀,你可以酌情帮助他们操练,如果情况不允许,在危机关头就助他们安全撤离新安……”

郑显礼的情绪有些激动,“那书呆子如何当得起节帅如此看重?”跟随封常青近十年,他从未见过节帅如此看重过某一个人,但这都不是重点,节帅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自己怎么能弃之而去!

“长石乡的父老们,秦某是本县县尉,以先人之名向你们发誓,官府除了追究斩杀县廷佐吏的罪魁范长明一家,绝不会再牵连别家!若不相信秦某,就请诸位去相邻的里去打听一下,看看秦某究竟有没有牵连无辜!”

秦晋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虽然他言语间情真意切,换来的却是横眉冷对,和一而继之的猜忌与疑虑。“不是俺们不相信少府君,实在是啬夫与俺们相处几十年,而少府君来新安不过一年而已,这且不算,今日还是第一次谋面,大伙都评说评说,俺们该相信谁?”

里门内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立即就换来一阵附和之声。

这个问题就算放在秦晋一方阵营中的人都不好回答,世间岂有不相信乡老士绅,而听信外乡人的道理?

契苾贺早就被秦晋这种近似于相求的口吻弄的不耐烦,在他看来所谓官府牧民,就像牧人放羊,一旦有不合群的要脱离队伍,就必须以牧羊犬用武力将其驱赶回去,哪有反其道而行之好言相求的?

就连陈千里都有些不解,既然对面的里门内没有决死抵抗之心,何不动武硬冲进去,然后再和他们讲讲道理,到时候便都能听进耳朵里了。

其实,秦晋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不过拥有来自前世记忆的他深知百姓不好管, 往往手段愈强,民心却已与之愈远,武力为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轻用。

好话说了一箩筐都不管用,他只能单刀直入主题,“想必父老都听说了,叛军攻破东都洛阳,烧杀抢掠足足三日夜,秦某请大伙移到关城以西也是为了防止惨剧发生在我新安百姓身上……”

“秦少府的好意俺们心领了,都知道秦少府是个好人,可俺们死也要死在家乡土地上……”

陡然有团结兵指着东面的天空,惊恐的喊道:“狼烟,狼烟!”


第7章 鼓角动新安

秦晋统管新安以后,便在新安关城以东十里内派出去了十几个哨探,每两人为一组一旦发现敌情便点燃狼粪,狼烟腾起之后就算十数里开外一样看的清清楚楚。

眼见着狼烟骤起,知道一定有叛军来犯,敌情不明之下,秦晋终于咬牙下令:“撤回县城!”

临走时,契苾贺狠狠的冲着长石乡吐了口浓痰。

“不知好歹,早晚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秦晋这时还幻想着来犯的敌军只是前锋小股人马,毕竟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推断,从洛阳到新安步军两日,骑兵一日,就算窃据洛阳的安禄山派出了大军,也不可能如此快就到了新安。

所以,他还做着一旦敌情并不危急,便再次组织人手将关城以东百姓迁移到关城以西的打算。不过,很快秦晋就发现,这个想法落空了,站在新安并不高的城墙上,仅从漫天招展的黑色军旗就能判断出,叛军规模至少在数千人之上。

该来的总要来,秦晋稳定了一下心神。

“陈四何在?”

陈四是陈千里的排行,唐代关系较为密切的人会以姓氏排行称呼,秦晋自然也入乡随俗,既不会直呼其名,也不会如前世一般喊他小陈,或者千里。

“下走在此!”

陈千里拱手应诺!

“去将昨日准备好的十几口大锅都抬到城上来,架上柴火烧水,把水烧开!”

另一方面,契苾贺则指挥着城中募集的千余民壮将火油和滚木礌石抬上城墙,眼看着大战即将一触即发,有过校场浴血厮杀和上一次的蕃兵袭击后,秦晋已经不再如初时那么紧张,他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计算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少府君,那伙人又回来了!”

一个佐吏突然在人群中来了一句。秦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谁又回来了?”然后他立即就反应了过来,在佐吏口中的那伙人还能有谁,当然是封常清了。

“他们在何处?快将他们领过来!”随即秦晋又道:“不,头前带路,我去见他们!”

看到秦晋的态度,那佐吏干咳两声:“少府君此前下令,没有县廷公文不得擅自放任何人入城,他们,他们现在被下吏挡在了西门外……”

这个佐吏正是封常青他们离开时捆起来的那个倒霉蛋,秦晋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厮胆子不小,公报私仇不算,连当朝御史大夫、堂堂节度使都敢难为。

其实,秦晋低估了唐人的骨气,与明清以后的官场尽是奴颜婢膝之辈不同,就算中书门下的相公,一样也有人敢以白衣之身质疑批判。其实,认真看待这佐吏的作为并没有不妥之处,此前县廷的确是下了一道命令,没有县廷出具的公文,任何人不得进入城中。所以,即便他明知对方的身份,加以阻拦也没有毛病。

突然一阵杀声大盛,但见关城东北方向的九坂林地间突然冲出了一股步卒,呼喝着奔到了一箭之地的地方堪堪停住。这时已经有眼尖的发现了眉目。

“是长石乡的乱民!”

秦晋的太阳穴突突猛跳了两下,仔细向城下望去,果见一名身量高大的壮汉带头大呼小叫,只是因为距离稍远听的不真切。很明显,这些百姓里有人曾在唐军中应役,知道军中重弩的射程,面对一群知晓战阵,又同为唐人的“叛军”。秦晋暗叫不好,这些人的出现可能会严重打击守城军卒的士气。

现在城中的军卒共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作为“精锐”训练的团结兵,经过挑选扩充后,达到六百人的规模。其二则是仅作简单训练的丁壮,凡是县里满十八岁的男丁一律征发来守城。原本按照籍册上可至多征发八千人之数,不过由于时期仓促,目下城中可用的丁壮才不到三千人。

团结兵的士气还算可以,那些丁壮究竟战意几何,秦晋却是连底都没有。

当得知城外率先杀过来耀武扬威的竟然是刚刚放过的长石乡乱民,此前随秦晋出城的团结兵们都愤愤不已,军中出身于长石乡的军卒心里也都打起了鼓。

秦晋粗略估计了一下,长石乡的“乱民”大概有六七百,看着吓人,除了打击城中守军士气以外对城防没有实质性的影响。正盘算着,他的眉头忽而拧了起来,城外的乱民竟似有恃无恐,直接进入了距离西南城墙四百步的范围之内。

而这个范围正是唐军蹶张弩的射程,足可见乱民们嚣张到了何等地步。秦晋的手在袍袖内紧握成拳,又骤然舒展开,心中每默念一个数字,便按下一根手指。

直到五根手指全部放下,秦晋突然断喝一声:“蹶张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后,城墙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们眼神中明明流露着抗拒,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拦。原因很简单,少府君此前已经给足了他们机会,但这些人冥顽不灵,竟然敢主动攻击新安县城,就算有些人与长石乡里人沾亲带故,也没有任何理由开口帮他们求情说话了。

眼睁睁看着箭雨一阵又一阵的射向范氏子弟,包括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次子,老啬夫范长明痛心疾首,跺脚连连。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五百范氏子弟啊,就被他如此败了!”

咄莫冷眼看着这个捶手顿足的汉人老啬夫,心中满是鄙夷,只因还要利用此人,所以才留了他一条狗命。同罗部的每个勇士都金贵无比,正好可以用这些倒戈来的汉人做蚁附攻城。

“老东西少哭几声,赶紧用你啬夫的身份,把乡民们都派到前面去!”

咄莫是铁勒同罗部人,汉话说的不好,几句生硬的话让范长明把所有的眼泪都憋了回去,因为他从这个胡人的言语中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但是他已经无力抗拒这个胡人的任何命令。

在投敌前,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拥有不轻的筹码,范长明召集了长石乡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所有丁壮,凑到一起约略有近三千人。

作为新安县最大的一个乡,身为乡啬夫的范长明以此为资本,才有了与本县县令对话的资格。同样,他也能以此倒向安禄山,完成崔安世永远也做不到的事。

新安城头上百支蹶张弩齐射,仅仅三轮就射死了上百人,范长明的次子范仲龙在仓惶撤退的途中,臀部中了一箭。这一箭射的深可及骨,疼的他差点没当即昏死过去,若非同乡施以援手将其连拉带拖救了回来,恐怕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凭什么让俺们打头阵,俺们不去!”

范长明本就是连哄带骗,又外加许诺每户赏钱半贯,才带出了乡里的成年丁口。所以这些人里除了范氏子弟,没有多少人肯于冒着生命危险去攻城。

在范长明的再三要求下,壮丁们很快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那半贯钱俺不要了,俺要回家……”

“对,俺也不要钱了……”

咄莫看着这些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的汉人,似乎并不十分买这个老啬夫的帐,便冲身边的铁卫使了个眼色。铁卫立即心领神会,抽出马刀,奔向人群,揪出几个最活跃的,不由分说按在地上擦擦数声,鲜血四溅,头颅滚落。

咄莫恶狠狠的威胁道:“谁再敢反抗,就连你们的子女家人都砍了!”话音刚落,同罗部蕃兵齐齐弯弓拉箭,只要这些人一有异动,便统统射杀!

藩将的一句话胜过老啬夫范长明的一百句拜托,壮丁们终于意识到,这半贯钱赚的远没有想象中容易,只怕连花的命都没有了。此时才有人想起县尉秦晋那一番看似婆婆妈妈的话,不禁后悔莫及。

“早知是这个下场,不如跟着县尉……”

数千被驱赶向新安县城的长石乡壮丁,一边咒骂着胡人,一边随着身边的同乡机械的往前奔跑。

“来了,又来了!”

新安城上又是一阵惊呼!刚刚射退了数百乱民,却紧接着又冲出两三千人,直冲城墙而来。

弩手们因为三次开弩而手臂酸软,即便是以脚辅助的蹶张弩,一个人连开十次就是极限,三次已经用光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劲力。人们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秦晋,等待着他的命令。

秦晋面色冷峻,没有一丝犹豫,断然下令:“所有弩手准备,五十步以内射击!”此前亲往长石乡时手下留情,那是事情或有可为,而今敌我对立,一丝一毫的心软都会害死城中军民。

五六百人未必能对城墙构成威胁,而两三千人则大为不同。新安城墙高不过两丈,慎重起见,且为了增加命中率,因而将射击距离缩短到了五十步。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七十步……

这些手持砍刀斧头的乡民们抬着蕃胡兵塞给他们梯子,像无数只蚂蚁机械而绝望的向前,再向前。

眼看着这些蚁兵即将踏入五十步的重弩射击范围,秦晋忽然脑中灵光乍现。

“弩手暂停射击!下面我说一句,所有人跟着齐声喊一句。”众人虽然不明白秦晋的意图,却都是轰然应诺。

“城下父老!”

“某乃本县县尉!”

“想活命的!”

“丢掉武器!”

“许你攀城!”

千口同声,清清楚楚的传了出去,饱受惊吓的蚁兵们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听到是秦少府在冲他们喊话,哪里还肯犹豫,多数人扔掉了手中砍刀斧头,准备攀上城去,远离那些蕃兵恶鬼。鲜血淋淋的刺激,已经使得这些人暂时忘却了家人的安危,只想着尽快进入新安县城,仿佛到了那里就会脱离阿鼻地狱一般。

新安以东数里开外的林地边缘,同罗部首领咄莫横刀立马,但见蚁兵们已经有人爬上城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些汉人的性命还有些用处。可很快他就感觉哪里不对劲,那些登上城的蚁兵们似乎并没有与守军展开厮杀,此前机械的喊杀声也逐渐淡了下来。

意识到有问题的咄莫骤然喊了一声:“鸣金,收兵!”


第8章 雪暗凋旗画

驱赶攻城的蚁兵竟然临阵倒戈,最终只回来了不到一半,同罗部首令咄莫恼怒不已,指着乡啬夫范长明的鼻子骂道:“老东西险些坏了某的攻城大计,这笔账只能记在你的头上了,想要活命, 就得拿出来足够赎命的东西来!”

范长明哪曾想到他的投奔之举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和之前设想的出入相差太大。难道不应该是蕃兵力战克城,长石乡义民襄助有功吗?现在倒好,范家子弟死伤三有其一,连次子仲龙都身受重伤,还有带出来的长石乡壮丁也折损大半,回到乡里以后又如何向那些人家交代……

这些都且不算,那可恶的藩将又要趁机敲诈勒索,可让他怎么活啊。

想到如此种种,不由得老泪纵横。

新安城中收纳了千余长石乡的壮丁,秦晋立即将这些人遣出关城西门,安排到西边去。他绝不敢让这些刚刚经历过叛乱的人留在城中,在临敌关键之时,万一有人闹起来,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蕃兵一击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所料不差,接下来新安城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攻城。北风呼号转疾,鹅毛般的雪片开始星散落下,城上十几口大锅里的雪水早就一片沸腾,旁边的军卒不时向锅下添着柴火,顺便烤烤已经冻僵的手。

经过近似于虚惊一场的攻防战,城上将士的精神都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任谁都能感觉得到,蕃胡叛军的猛攻即将到来,所有人都静静的享受着这最后一刻的平静。

这一刻没能让他们等待太久,随着一声凄厉而怪异的呼啸,喊杀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秦晋振作精神,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带出一股白色的雾气。

终于来了!

呜嗷!

只向城下瞧一眼就忍不住令人胆寒,铁甲蕃兵用近似于狼嚎的声音吼着着,如果城上的守军是初经战阵的新兵蛋子,只怕被吓尿了裤子的也当不在少数。

“蹶张弩准备!”

弩手们在城墙上排列整齐,举起了手中的蹶张弩搭在城垛上,照门远远的瞄准了狂奔突进的铁甲蕃兵。

同罗部秉持铁勒人的一贯战力,上马可骑射,下马能步战,无往不利,无坚不摧,这也是它们能与安禄山亲卫曳落河齐名的原因之一。

即便没有交战,仅仅看着这些移动的铁甲猛兽就让人为之胆寒。秦晋一样不是初经战阵,面对滚滚而至的铁甲蕃兵,他依旧面色冷峻的下令:“两百步距离,准备射击!”

唐军的蹶张弩是杀敌利器,他选择这个距离也是有原因的,此前经过数轮的齐射,弩手们臂力消耗不轻,开弩上箭的效率已经大为降低,因此只能牺牲精度而增加效率了。

同罗部铁甲蕃兵远非长石乡壮丁可比,即便身穿铁甲一样健步如飞,两百步的距离顷刻即至,新安城上箭雨激射而出,弓弦震颤与弩箭破空的声音反复鼓荡。

箭雨砸落,便立即有数十名蕃兵扑到在地,唐军重弩威力极大,就连铁甲都难以抵挡。余者蕃兵对中箭倒地的同袍无动于衷,手握着冰冷的马刀与盾牌发出阵阵狼嚎,仍旧一往无前。

让秦晋始料不及的是,蕃兵推进到距离城墙百步距离时,弩手才进行了两轮齐射,眼看着蕃兵的梯子就要打上城墙,团结兵们开始沉不住气,变得心浮气躁。让他们以重弩远程射杀这些蕃兵,毫无心理压力,可是自从那日见识了蕃兵恐怖的战斗力后,这些团结兵们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一想到即将与之贴身肉搏,便禁不住手心出汗,口干舌燥。为此,几个弩手竟在开弩上弦时出现失误,弩箭险些误中同袍。

秦晋看在眼里,知道事到如今,任何话语都无法激励这些人的敢战士气,只有在血与火的历练中,才能使他们成为真正的铁血勇士。

随着此起彼伏的啪嗒声,高高的梯子纷纷搭上城头,校尉契苾贺立即就指挥着一队团结兵手持丈把长杆,将梯子一架架顶出去,向后翻倒,梯子上的蕃兵不及躲闪,随着翻倒的梯子一同摔落,骨断筋折。

搭上城头的梯子越来越多,将梯子顶翻的战术很快就出现了疏漏处,几个蕃兵趁机攀上了城墙,不过立即就被数倍于他们团结兵围住,乱刀砍死。

秦晋所在的城墙附近居然也有蕃兵攀上了城墙,击杀了面前猝不及防的团结兵后,一眼就看到了那身显眼的青色官袍,挥着马刀像猛扑食物的饿狼,直冲过来。由于守城的原因,秦晋的身边并没有专人护卫,情急之下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几乎同样的速度冲了上去。他对这种冷兵器作战有种认识,狭路相逢勇者胜。

眨眼间,他便意识到这个想法错的离谱,蕃兵马刀根本就不与之死磕,就像灵活的大蛇一样反复挥向自己的胸口与腰间,如果不是依仗身体灵活,只怕已经血溅当场了。

在蕃兵的步步紧逼下秦晋相形见拙,动作越发混乱。电光石火间,横刀第一次与马刀交击,岂料马刀顺势一转斜刺向他的腹部 ,这一下太近太快,眼看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但那蕃兵的动作猛然一滞,竟突然间趔趄了两步,秦晋趁机躲开致命一刀,反手又将横刀划过了他裸露的脖颈,鲜血喷射而出,夹着咝咝的怪吼,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击杀蕃兵后,秦晋只见左前方三五步开外的地方,契苾贺踢翻一名蕃兵抽出插入对方腹中的横刀,冲他点头示意。原来是契苾贺在情急之下掷过来手中的刀鞘,直砸中那蕃兵小腿,自己这才侥幸击杀了蕃兵。

经过初时的混乱,团结兵在秦晋的带领下终于将攀上城头的一波蕃兵悉数斩杀,他们也逐渐适应了如此快的战斗节奏。眼见着第二波又攀了上来,秦晋提起水桶,在滚开的大锅中装了满满沸水,然后对准一架梯子便浇了下去,城下顿时就传上来一阵惨嚎。

团结兵们纷纷效仿,也提了水桶装满沸水,顺着架在城头梯子浇下去。

攀城蕃兵裸露在外的头脸,立即就被滚开沸水烫的皮开肉绽,沸水又浸入铁甲湿透了里面的麻衣,在这北风呼号滴水可成冰的隆冬时节,失去了温度的沸水瞬间就会凝结成冰。在冷热相交的攻击下,番兵们惨不堪言。

如此几次,番兵们的嚣张气焰很快就被打压了下去,团结兵们兴奋呼号,士气陡然高涨。

金铁交击声自城外急促的响起,这是蕃兵撤兵的军令。至此,秦晋的身子忍不住松垮了下来,极度的紧张和兴奋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可片刻功夫不到,马蹄叩地的轰鸣竟又由远及近,他难以置信的望着城外黑压压一片的铁骑越来越近,心中大为不解,难道对方要用骑兵攻城吗?

契苾贺却大叫一声不好:“蕃兵要以土填城!”

铁勒人对付相对矮小的土城,善用以土填城的法子,像新安城高不过丈余,正好适用这种法子,骑兵以麻袋兜土,贴着城墙外填到足够的高度,就算骑兵都能攻上城头。不过这是隆冬时节,满山遍野都是一望无尽的大雪,同罗部蕃兵自然便以雪块取代了土。

面对以土填城的战术,浇沸水和滚木礌石失去了威力,唐军唯一能够应对的武器只剩下了蹶张弩。可是由于此前力战退敌,几乎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再想开弩便极为困难,效率大打折扣,杀伤力已经大不如前。

同罗部以雪填城的骑兵却疾驰而来又呼啸而去,转瞬间,数不清的雪块便盖住了城下横七竖八的蕃兵尸体,垒起了一个高高的斜坡。按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用不上一个时辰,同罗部的蕃兵就能直接顺着雪坡冲上新安城墙。

这个想法立时就让秦晋毛骨悚然。

鹅毛大雪愈发密集,已经到了影响视线的地步。咄莫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新安城墙,脸上显出不屑的冷笑。他用这招对付契丹人在辽东的小城几乎屡试不爽,而今对付这些软脚鸡一般的汉人,自然也不会失手。

唯一让人有些扫兴的是越来越大的鹅毛雪片,如果这一仗是在对付契丹人,他一定会鸣金撤兵,毕竟在这种视线受阻的情形下很容易遭到敌军的突袭。但是软脚鸡一样的汉人怎么能和契丹人相比?看看现在的范阳和卢龙,真正能打硬仗的军队有几支是以汉人为主力的?不都是他们这些蕃胡人马吗?

为此,咄莫不但派出了全部骑兵,甚至还几次催促骑兵加速填城,激励部众将在日落之前进城取暖休息。

消息很快传回来,唐军在向雪坡上泼洒沸水,雪遇水融化又很快凝结成冰,如此一来雪坡竟成了冰坡,不论人马踩上去很容易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而滑倒,攻城变得履步维艰。

“谁敢后退一步,别怪某的马刀无情!”

咄莫失去了耐性后开始发怒,他认为这是部众为了逃避苦战而寻找借口。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于是又强行催动部众强攻新安。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作乱,盛世大唐骤然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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