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八村都知道,那是家黑店。

十里八村都知道,那是家黑店。

第1章 被捆着的新娘

初秋的黄昏,暮色如焰,小晚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身上穿着红嫁衣,喜帕落在了一旁,她的嘴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穆小晚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被捆着出嫁。

半个月前,媒婆找上门,说是白沙镇上,缺个客栈老板娘,人家什么都不挑,只要不缺胳膊不缺腿,媒婆说穆家可算赶上了好事。

小晚今年十七岁,本是生得眉清目秀,青岭村里有名的小美人,可惜当年一出生,亲娘就难产死了,隔年亲姐姐和奶奶也没了,打小背着克死亲人的硬命,没人家敢要。

继母许氏早就想把她打发出去,二话不说收下聘礼,一百两白银,足够小晚她爹在外监工三年挣的钱,小晚爹不在家,许氏做了主,婚事就这么定了。

嫁到客栈当老板娘,瞧着多美的事儿,可十里八村都知道,这凌霄客栈是家卖人肉包子的黑店。

邻里乡亲听说这门亲事,一面上门道喜,一面吓唬小晚,更有甚者,拉着许氏站在窗下大声说:“那凌掌柜,人高马大的,下面那活儿多大才够呀,你家小晚这身板子,夜里还不叫他突突透了。”

妇人们往往一阵哄笑,继续着下作淫-荡的话语。

小晚起初还只是嘴上不答应,后来越听越不安,坚定这门亲事不能嫁,便收拾东西,要离家找她爹做主。

然而婚期在即,她这要一走,一百两银子不仅泡汤,弄不好还担上悔婚的罪名,许氏怎么能答应,便塞了一两银子,和邻家婶子一起将她绑了,一直绑到出嫁。

今天早晨,继母为了给她穿嫁衣,手里的绳子一松,小晚就死命往她脸上挠,说什么也不肯嫁,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临出嫁还挨了顿打,只记得脑袋撞在炕头,咚的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小晚的心突突直跳,屋子里很安静,外头似乎也没有人,听不见办喜事人家的欢声笑语,只隐约传来嚓嚓磨刀的声响,仿佛能看见长长的刀蹭过磨刀石,一下又一下……

突然,房门被推开,小晚害怕地闭上眼睛,那一瞬依稀看见是个高大颀长的男子。那人走到床边,顿了一顿,大大的手掌在自己身上轻轻摸了几下,并抽出了她嘴里的布团,小晚感觉到身体的束缚消失了,手脚很自然地放下来,可是她不敢睁眼不敢“醒”,她不要被剁成肉馅儿做包子。

男子似乎又要做什么,可外头一阵轰隆如打雷般的动静,不多久,小晚便听见房门被关上了,她怯怯睁开眼,屋子里空无一人。

吃力地坐起来,抬头便看见桌上的茶水点心,后娘怕她憋不住尿,出嫁前不给水喝不给饭吃,小晚早已口干舌燥,饿得头昏眼花,顾不得那么多,扑到桌上灌了一杯茶,又抓了一块饼,便躲在床帐下吃。

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块饼,想着再去拿一块时,猛地听见外头鬼哭狼嚎,一个男人痛苦地哀求着:“凌掌柜,求您饶了我,凌掌柜,放开我,放开我……”

第2章 跑吧,新娘子

那凄厉的叫喊,听得小晚心惊肉跳,她壮着胆子走到窗前,只见楼下聚集了十几个人,马匹套着板车,车上捆着许许多多的箱子,还插着旗,可惜小晚不认字。

此时人群散开,一身材颀长穿着黑袍的男子徐徐走来,手中一把长剑寒气逼人,地上则有四五人摁着大喊大叫的那一个。

面对哀求,男子没有丝毫迟疑,手起剑落,血光四溅,地上的人呜呼一声便厥了过去,而小晚眼睁睁地看着那被称作“凌掌柜”的人,剁掉了别人的脚趾头。

两粒脚趾头带着血滚落在泥地里,触目惊心,男人稍稍侧过身,他的脸上被溅了血,那凌厉嗜血般的目光,吓得小晚魂飞魄散。

小晚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屋子里家具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床帐是鸳鸯戏水,案头一对龙凤红烛下,摆着银元宝和成串成串的铜板。

这里是婚房,而她知道,刚才那个挥剑的凌掌柜,就是她要嫁的男人,凌朝风。

出嫁前,被绑在柴房里,每天听着外头的女人们念叨凌霄客栈,说什么往来的旅客但凡进了他们的店,不是少几个人出来,就是随身的财产包袱没了。每当发生这种事,过几天,店里就会派人到镇上摆摊卖包子,吃过的人都说,那肉包绝不是猪肉剁的馅儿,必是人肉做的。

女人们都说,小晚出嫁后,睡白骨堆成的床,吃人肉熬成的汤,不出一年半载,她就会变成杀人不眨眼母夜叉,若是不从,自有皮鞭烙铁等着她……

“爹,你在哪里?”小晚抹掉眼泪,把身子蜷缩起来。

她被绑起来前,本是收拾好了行李,要去白沙镇上找父亲的好兄弟周铁匠,向他打听爹爹的去向,如今青岭村是回不去了,小晚也不愿嫁给凌朝风,唯一的出路还是找到爹爹,让他为自己退婚。

抬起头,看见红烛下堆成小山的钱串,小晚紧紧抿着唇,不知不觉地就站了起来。

“先、先借我一点钱……”她自言自语,转身抓起床上的红盖头,从案上拿了两串铜板,又倒了一碟干点心,扎好了抱在怀里,壮着胆子摸到门前。

才打开一条缝,刚刚好看见楼下的光景,只见一个身形魁梧、气势彪悍的男人,扛着有一个人那么大的麻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顺着麻袋有鲜红的血滴下来,想到可能是刚才那人被杀了就装在这麻袋里,吓得小晚直哆嗦。

这一跑,被抓住是死,可留在这里也是死,横竖是死,若是跑得了,就能活命了。

小晚暗暗给自己鼓劲,等到那大汉折回来后,便紧咬牙关打开门摸下楼,能听见店堂后方闹哄哄的,地上的血迹则是朝着前门去,店堂里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摆了十来张,她不敢停留,径直就往门外冲。

外头已是夕阳西下,辨着白沙镇所在的方向,小晚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且说白沙镇离她家青岭村十里地,而凌霄客栈虽是白沙镇治下,离镇上却还有十里远,客栈再往东十里,就是白沙河。

小晚要回白沙镇找周叔,便是朝西迎着夕阳走,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脸上,莫名地燃起了生的希望,脸上还挂着眼泪,大半个月来,她终于笑了。

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一通猛走,到镇头,天已经黑透了。

第3章 凌朝风

周铁匠的家,小晚在后娘进门前,曾跟着爹爹来过两趟,小时候的事儿难免记不清,而这会子镇上的店铺早已打烊,人们也都纷纷回了家,想问个路都找不见人。好不容易碰上一两个,或是不知道的,或是稀里糊涂指个方向,夜色沉沉,在街巷里转了几圈,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此时瞧见前方路口有火光,小晚不自觉地便朝着光源走,她想今晚便是找不到周叔,也要找个地方先住下,可才走到路口,就见两个大汉架着一个白发婆婆出门来,骂骂咧咧地将她重重摔在地上。

可是这婆婆却立刻爬起来抱着大汉的腿哭求:“让我见见我儿媳妇,银子我已经给了,让我见见她……”

小晚吓得愣在原地,又从门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一个矮胖的老男人,他一手托着烟枪,一手摸着胡子,嗤笑着:“丁点儿碎渣子,也敢说是钱?老婆子,你儿子欠我一千两白银,如今人跑了,夫债妻偿,你儿媳妇现在在万花楼,几时接-客挣够了一千两,你再来要人,又或是当下给我拿一千两白银来,我便放了她。”

白发婆婆绝望地问:“不是一百两吗,怎么就成一千两了?”

那男人哈哈一笑:“今晚是一千两,明儿你再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白发婆婆扑向他,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摆哀求:“这没道理,我儿媳妇岂不是一辈子也出不来,大老爷我求求你,放了她吧,求求你……啊……”

那婆婆忽然惨叫,从台阶上滚下来,小晚亲眼看见那人用烟枪烫婆婆的手,她本能地跑上来搀扶,气恼不已大声问:“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话音才落,便见几个汉子凶神恶煞地围拢,那老男人摇摇摆摆走来几步,啧啧道:“哟呵,哪儿来的俊俏小娘子,老婆子,这难道是你闺女?”

小晚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可看见老婆婆这么惨,她一时没忍住,这下怎么办才好。

“我、我不是她的闺女,你们不能欺负老人家,我、我有钱。”小晚哆嗦着,翻开包袱皮,掏出那两串铜板,“给、给你……”

“两吊钱够干嘛的?”老男人嗤笑,蹲了下来,命人将灯笼凑近些,瞧见小晚一身嫁衣,不禁皱眉,“你这小娘子怎么穿着喜服?这是刚出嫁,还是打哪儿唱戏回来?模样可真是……”

老婆婆从剧痛中醒过神,见那老畜生色眯眯地盯着身旁的小闺女,忙挡在小晚身前说:“这不是我闺女,我不认得她,我、我再回去筹钱,求您一定放了我儿媳妇。”

她说着,爬起来就要走,可是老男人却大声呵斥:“别装了,这小娘子一定是你家的人,不然大半夜的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活人?老不死的,原来还在家里藏了这么俊的,得嘞,把这小娘子给我,我把你儿媳妇换出来,你那媳妇皮糙肉厚,光着腚都没男人乐意摸一把。”

边上的人哈哈大笑,老男人则阴冷地挥挥手,命他们来抓人。

小晚尖叫挣扎,她这么娇小,一个汉子就足够把她扛起来,可才刚逃出黑店捡回一条命的人,满腔求生的欲望,竟是照着汉子的脖子一口咬下去,那汉子吃痛把小晚扔在地上,捂着脖子倒在一边。其他人见状也来抓,小晚打不过就用嘴咬,一个男人被咬了脸,嚎叫着扇了小晚一巴掌,奋力把她摔了出去。

这一摔落在地上,不死也晕了,天旋地转间,小晚几乎绝望时,一阵疾风扑来,身体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她头昏眼花,依稀看见了眉目凌厉的面容。

“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众人骂骂咧咧。

小晚隐约听见抱着自己的男人说:“凌霄客栈,凌朝风。”

那之后,便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4章 捡回来的新娘

大半夜的,一驾马车停在客栈外,凌朝风走进店堂,他刚从白沙镇把逃跑的新娘捡回来,穿着喜服的小人儿已经昏睡,老老实实地躺在他怀里。

大厨彪叔和他的妻子张婶迎出来,凌朝风什么也没说,径直往楼上去。

店里跑堂的二山停了马车,进门道:“婶儿,掌柜的要热水给新娘子洗澡。”

不久后,大浴桶被送进卧房,一桶一桶热水灌进去,屋子里热气腾腾水汽氤氲,张婶挽起袖子要准备帮忙,但见掌柜的默默坐在床边脱-下了新娘的衣裳,她眉头一挑,笑道:“有我什么事儿。”

房门被关上,凌朝风不以为然,小心地将小晚身上所有衣裳都脱去。

小晚双目紧闭,瘦小的身-体白白嫩嫩,两只雪-团子上红-豆儿粉粉的,倒是有几分模样,她的细-腰不盈一握,虽是十七岁的姑娘,到底太瘦了。

但是,让凌朝风皱眉的,不是新娘太瘦,而是这满身的伤痕,不是刚才和人打架挣扎造成的,而是像被藤条或鞭子抽打过的旧伤痕,再有手腕上脚腕上,显然是被捆绑很久后留下的淤血,与她原本雪白的肌肤很不相称。

他把心一沉,抱起小小的人儿,将她放进浴水里。

昏睡的人,竟似毫无知觉,直到半程中,才呢喃着发出几句呓语:“娘,别丢下我……”

凌朝风默默为她洗了全身,抚过她的伤痕,既是他的新娘子,这便是他该做的事。

被洗干净的新娘,变得清透可人,凌朝风把她放在床上,要为她穿上寝衣,梦里的人却双手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在一起。

凌朝风抽出自己的手,为她掖好被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卧房。

关起门时,见门上挂了一把锁,他想了想,摘下锁,往自己的屋子去了。

客栈里静悄悄的,穆小晚仿佛睡了十七年来最踏实的一觉,醒来时呆呆地发懵,只等肚子咕咕叫,强烈的饥饿感才让她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浑身酸痛,吃力地爬起来,看见桌上有白面馒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跑到桌边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可她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就是昨天她醒来后看见的地方,她又被抓回来了吗?

对了,那个抱着自己的人,说他叫凌朝风……恍然间,昨夜的事都想了起来。

“难道是他救了我?后来那老婆婆怎么样了?”

小晚低头看自己,不再穿着喜服,而是白白净净的寝衣,料子软软的,乌黑的头发清爽柔顺地散在背后,摸一把,凉凉的滑滑的,被洗得好干净好香。

“谁给我洗的澡?”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小晚一唬,吃了一半的馒头落在地上滚出去,她慌忙蹲下去捡,只见高高大大的男人,像一座山似的压过来。

她怯怯地抬起头,男人的面容映入眼帘,冷剑似的浓眉,深邃的眼眸,笔挺的鼻梁,气质如神。

传说中的凌朝风,身高八尺,野蛮凶猛,杀人不眨眼,可眼前所见的人,山一般威武的男子,模样是这样的好看,穆小晚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俊伟的男子。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男人皱眉,弯腰伸出手,一把就将她拎到了桌边的凳子上,摆下食盘,冷冷地说:“吃吧。”

盘子里放着一碗面条,面条上卧了俩荷包蛋,竟然是两只,在家只有爹和弟弟有资格吃鸡蛋,连妹妹都没得吃,小晚眼睛睁得大大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可看见汤面上飘着油花,面条下隐约露出肉块,想起村里人说的话,她又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怯怯地问:“这是……肉汤吗”

凌朝风坐下来,冷冷地看着她,不答反问:“知道我是谁吗?”

第5章 救命之恩

小晚摇头,又连忙点头:“你是凌掌柜,对吗?”

凌朝风问:“既然知道,昨晚为什么要跑?”

小晚低头抿唇,手指绞着腰带,怯声道:“提亲的事,我爹不在家,我、我也不认识你,既然我们没拜过堂……我们的婚事不算的,我想去找我爹”

“你爹在哪里?”

“不知道。”小晚摇头,她脸色苍白,漂亮的眼眸仿佛盛着一汪秋水,长长的睫毛轻轻忽闪,带着胆怯和恐惧,好生可怜。她嗫嚅着,“铁匠铺的周叔一定知道,所以……我……”

此时,门外有人的声音,说是找掌柜的有事,凌朝风应了,起身便要离开,但转身时,指了指桌上的面条,依旧语气冰冷:“吃不吃随你。”

小晚低着头没敢应,凌朝风很快就走了,可她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玉指环,不记得刚才醒来时有没有戴着了,但这一刻,她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戒指。

举起手看了又看,想着或许是凌朝风给她戴的,便想要脱下来,却是怎么拔都拔不下来。

忽地肚子咕噜噜一阵叫唤,她饿极了,面条的香气太诱人,但一想到村里人的那些话,想到昨天被剁掉脚趾头的那个人……于是把捡起来的半个馒头,就着茶水慢慢吃了。

吃饱了肚子,有了力气和精神,小晚还是决心要离开,发现放在床边的干净衣裳,便去给自己穿戴好,拿手帕又包了两只馒头揣在怀里,就出来了。

怯怯地走下楼,迎面就遇见昨天那个彪形大汉扛着半扇大肥猪,瞧见她就挥着血淋淋的手打招呼:“哟,内掌柜,你起来了。”

小晚吓得躲在柱子后头,忽然又有个妇人伸过脑袋笑眯眯地说:“咱家内掌柜,可真是水灵得紧。”

“大婶,您好……”小晚见着个女人,稍稍踏实了一些。

“叫我张婶吧,这是我男人,你喊她彪叔就好,他是店里的厨子,我是打杂的。”张婶慈眉善目,打量着这个小美人。

小晚弱声道:“张婶儿,我、我想找他。”

“他?”张婶愣了愣,“你是说掌柜的?掌柜的正在后头和威武镖局的人说话,你跟我来。”

张婶带着小晚从后门出来,这里一队镖师正整装待发,凌朝风在和镖头说话,张婶喊道:“掌柜的,新娘子找你。”

那一伙镖师齐刷刷地转向这里,眼睛锃亮地看着娇美的小娘子,纷纷笑着问:“凌掌柜,您成家了?”

小晚躲在张婶背后,吓得不行,可她却看见一个男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人后走出来,他的左脚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难不成他就是昨天……

“凌掌柜,多谢救命之恩,眼下镖务不得耽误,兄弟必须上路了,待我日后伤势痊愈,再来致谢,并道贺新婚之喜。”男人说着,向凌朝风抱拳,又朝小晚作揖。

她瞧见凌朝风神情淡淡,不严肃也不凶,态度比和自己说话温和多了,叮嘱了那人几句后,便催着镖队上路,车轮滚滚沙尘扬起,那一队人马远行而去。

“婶子。”小晚很好奇,她轻声问张婶,“刚才那人的脚受伤了吗?”

第6章 就打断你的腿

张婶拍拍身上的尘土说:“他是威武镖局的镖师,昨天叫掌柜的把溃烂的脚趾头给剁掉了,那脚趾头是夏日里叫毒虫咬的,试了很多草药都不管用,烂得越发厉害都不好走路了,再不医治毒素沿着血脉往上行,到了心口可就没命活了。”

小晚眨了眨眼睛没吱声,原来她错怪了凌朝风,他不是要杀人,是救人。

见凌朝风转身走来,张婶便对小晚一笑:“内掌柜,你和掌柜的慢慢说话,我干活儿去了。”

凌朝风则唤住她吩咐:“官船傍晚就在白沙河码头靠岸,你们早做准备。”

张婶应着离去,凌朝风也走到了小晚的面前,高高的个子俯视着娇小的人儿,又恢复了冷冰冰的口吻:“找我有事?”

小晚嗫嚅:“我想……”

“找你爹?”凌朝风道。

“是,我要找我爹,我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婚事……不作数的。”小晚很努力地说着,“凌掌柜,求求您放了我。”

凌朝风面无表情:“我会派人去找你爹,你虽不情愿,也终究是我入了籍的妻子,跑出去有什么事,便是我的过错,我也不好向你爹交代。之后到底怎么办,等你爹来了之后,再当面说清楚,但在那之前……”

小晚满心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抬起了头望着凌朝风。

面前的人却是目光一沉:“找到你爹之前,你再敢跑,就打断你的腿。”

小晚浑身一颤,满目惊恐,脸儿涨得通红。

凌朝风又道:“既然你不愿做我的妻子,昨晚给了别人的那两吊钱,打算怎么还给我?”

“你、你看见了吗?”小晚的身体微微颤抖,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会干活,我干活赔给你成吗?”

凌朝风毫不讲情面:“那从今天起,就在店里干活,直到干够两吊钱,或是你爹来了为止。”

小晚好生委屈,到底哽咽了:“凌掌柜,你真的会去找我爹吗?”

凌朝风打量了她一眼,漠然离去。

小晚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不让自己哭,见他走开,又想起昨夜的事,一路小跑跟上来,怯怯地问,“凌掌柜,昨晚是你救我的吗?谢谢你,后来那个婆婆怎么样了?”

可凌朝风不理她,径直走进客栈,朗声吩咐众人准备迎接贵客,而后才回眸看向穆小晚,目光深邃神情复杂。小晚心里一颤,赶紧跑进来,拿过正在擦桌子的张婶手里的抹布,努力地把八仙桌擦得锃亮。

“这……”张婶不解,笑问,“掌柜的,新娘子怎么能干粗活呢,这可……”

凌朝风淡淡:“让她做便是了。”说罢,叫住了从后厨过来,与小晚差不多年纪的大小伙子,吩咐道:“二山,下午随我去码头等官船,迎接孙大人。”

那之后,凌朝风上了楼,小晚一口气把店里的桌子全擦了,麻利地跑来问张婶:“还有什么活儿,婶子,你吩咐我吧。”

张婶不置可否,转身见丈夫走出来,自家男人冲她点了点头,她才道:“我们一起去整理客房,今晚有贵客到。”

小晚是个勤劳的姑娘,虽然对客栈里的一切都很新鲜好奇,但手里的活儿绝不偷懒,两人一间一间客房打扫过来,很快就到了中午。

“新娘子,咱们下去吃饭吧,饭好了。”张婶站在客房门前,对正跪在地上抹地的小晚说,“干了一上午,饿了吧。”

小晚被带到了楼下,店堂里依旧没有客人,一张八仙桌上,摆了三餐一汤还有米饭馒头,长相彪悍霸气的彪叔和那肤色黝黑名叫二山的小哥,已经等在这里。

她才走到桌边,便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小晚很自然地抬眼看,半天功夫,凌朝风换了一件袍子,天青色的长袍,在他身上添出几分淡泊,不过小晚没敢仔细看,而她被安排和凌朝风坐在一条长凳上。

在凌霄客栈,掌柜的与伙计同吃同住,午饭虽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可汤是鸡汤,金灿灿的油花飘在汤面上,炖得酥烂的鸡肉,张婶轻轻一撕,就把整只鸡腿放进了小晚的碗里。再有番茄炒鸡蛋、辣椒炒肉片,还有一盘碧绿碧绿的青菜,一桌子红的绿的,小晚从前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

“新娘子,你要多吃点,干了一上午的活,把所有房间的地都擦干净了,累坏了吧。”张婶像是故意说给凌朝风听的,一面给小晚夹菜,她的面前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凌朝风淡淡的,自顾自地吃了一碗米饭,见小晚只捧着一只馒头慢吞吞地啃,漠然起身,吩咐彪叔:“把今晚的菜单拿给我看。”

彪叔应着,凌朝风便上楼去了,他扯下另一只鸡腿塞给二山吃,一面舔了舔手指,看着只啃馒头的小晚,与妻子对视了一眼,张婶便凑在小晚耳边轻声说:“这桌上都是猪肉鸡肉,炒菜的油也是我们自己榨的花生油,可香了。”

小晚抬起迷茫又害怕的双眼,张婶温柔地说:“咱们店里不杀人,也不卖人肉包子,你别听外头的人瞎说。好孩子,吃吧。”

“婶……咳咳……”小晚心里委屈,又想开口说话,不想把一口馒头噎在咽喉,憋得原本苍白的小脸儿红得发紫。

“慢点儿慢点儿。”张婶连忙给她盛了一碗汤送下去,“你看你只吃馒头,能不噎着吗?”

听见动静,凌朝风在二楼稍稍探出身子往下看,便见张婶抚摸着穆小晚瘦削的背脊,而她犹犹豫豫地,终于往嘴里送了口菜。

隔着一层楼,都能看见她眼睛一亮,精神大振,身上又透出了昨天雄赳赳冲向白沙镇时的气息。

第7章 这戒指不是我的

彪叔做的饭可好吃了,饱餐一顿的小晚,越发有了精神和力气,干活时脸上都是美滋滋的。

凌朝风下楼预备去码头迎接官船时,正遇上小晚抱着一大摞替换下来的床单枕巾,她和张婶笑眯眯地走过来,可一见着自己,立刻收敛笑容放慢脚步,低着脑袋躲在张婶背后。

楼底下,二山拿着马鞭已在等候,凌朝风大步而去,只听得外头马儿嘶鸣,接着便是利落迅疾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们干活儿吧。”张婶对出神的小娘子说,“太阳落山时,客人就要来了。”

小晚连忙跟上,两人在后门外的井水边洗床单枕巾,洗到一半时,彪叔给送来俩大苹果。

彪叔把大的给了小晚,小晚想要吃小的,推辞之间,再次露出了手腕上的伤痕,而先头干活时,张婶就瞧见了。她伸手想看一看,小晚躲过了,捂着自己的衣袖,垂下眼帘吃苹果。

“甜吗?”

“嗯。”小晚轻声说,“我很久没吃过苹果了。”

张婶摸摸她的脑袋:“慢慢吃。”

小晚没有多话,有的吃她便吃,将来离了这里,怕是再也吃不上这些好东西。虽然婶子是好人,彪叔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坏……可是她害怕凌朝风,她怕凌朝风打断自己的腿。

吃完苹果,先洗手再洗衣服,小晚又看见玉指环,却是在水里也摘不下来,她伸手问张婶:“婶子,这戒指,昨夜我就戴着了吗?”

张婶摇头:“不知道呀,怎么了?”

小晚说:“这戒指不是我的,我也摘不下来。”

张婶伸手帮她,果然摘不下来,找彪叔挑了些花生油抹上,也是摘不下来。漂亮的小娘子,一双手却不怎么样,像是生过冻疮,关节有些肿大,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摘不下。

“昨晚洗澡时,我就戴着了吗?”小晚问。

“你要问掌柜的才行。”张婶捧起洗好的床单准备去晾晒,很自然地说着,“是掌柜的给你洗的澡。”

小晚呆滞地看着张婶,张婶奇怪地看着她,半晌才明白过来,尴尬地问:“你不知道?”

那之后,小晚躲在楼上,坐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彪叔夫妻俩忙进忙出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小娘子就像石雕似的定在那儿,可怜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目光是死的。

但眼下,容不得他们来照顾小晚,暮色徐徐降临,轰隆隆的马蹄声车轮声便近了。

“孙大人要到了。”张婶在楼下对小晚说,“你回屋子去吧,他们人多,没什么事不必出来。”

小晚一怔,听见门外像是有好多人的动静,这才从楼梯上站起来,回到了她的“婚房”里。

刚合上门,就听见银铃似的笑声,她好奇地从门缝里往下看,但见粉面红唇的年轻妇人摇曳婀娜地走进来,她衣衫华丽身姿妖娆,团扇掩面娇然笑:“老爷,咱们就住在这破地方?”

“休得胡言。”跟进来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子,衣冠楚楚,小晚也不认得那是不是官袍,不过他们这小地方,还真是从没见过这般华丽的人物。

再跟着,便是凌朝风,他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气质清朗,可是一进门,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忽地一抬头,和小晚的目光对上了。

小晚心里一哆嗦,忙躲了起来。

楼下笑声阵阵,小晚心里咚咚直响,眼睛里没出息地跑出泪珠子,她抬手一抹,双臂抱着胸口沿着墙壁蹲了下去。

“娘,我怎么办?”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竟然被人看光了身体,凌朝风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给自己洗澡呢?

“晚儿。”张婶突然在门外喊她,一天下来彼此已经熟悉,小晚恳求张婶不要喊她内掌柜或是新娘子什么的,婶儿便这般唤她的名字。

“掌柜的叫你下去做事。”张婶隔着门说,“人太多,忙不过来。”

第8章 银子,银子!

小晚勉勉强强跟着张婶下楼,她直接去后厨打下手,不肯到大堂里见人。只晓得外头热热闹闹,那位年轻的夫人不知有什么高兴的事,总是在笑,一声声“老爷老爷”地喊着,柔媚无比,酥麻入骨。

张婶进厨房拿菜时,偶尔和彪叔嘀咕几句,小晚不爱多管闲事,只专心致志地洗碗洗菜。

“彪叔,好久不见。”忽然有一把温柔的声音响起,便见一位气质稳重、模样得体的夫人缓缓走来。

她瞧着不似方才那位年轻,仿佛和孙大人差不多年纪,和气地说着:“不必忙这么多菜,老爷来,只是来见见故人,叙个旧。”

彪叔张婶纷纷向这夫人作揖,道着:“给孙夫人请安。”

“客气什么,没有凌掌柜和你们,哪里来的孙夫人。”她目光瞥向小晚,笑道,“店里新来的小丫鬟?”

张婶想要解释,可小晚不愿别人知道她和凌朝风的关系,便抢先道:“孙夫人吉祥,我是客栈新来的丫鬟。”

彪叔和张婶看看小晚,夫妻俩有默契,都不作声。

孙夫人走来,摸摸她的脑袋:“长得真水灵,模样这样乖巧,定是个好孩子。”

不多久,孙夫人便走了,小晚似乎明白,那位孙大人有两房妻妾,不过她对别人家的事不感兴趣,现下依旧满心想着,如何解决自己和凌朝风的婚事。

入夜后,店里终于安静了,孙大人和妻妾住在二楼客房里,随行的侍卫仆人则在大堂里打地铺,他们没资格和主子平起平坐,即便客栈里还有很多客房空着也不成。

“晚儿,你把热水送到云莱房,孙夫人那间屋子。”婶儿吩咐小晚道,“店堂里都是些粗汉子,我来应付他们。”

小晚记得二楼每间房门外都挂着门牌,每间屋子都有名字,虽然笔画特别多,她没几个认得的,但是云这个字她认得,便硬着头皮捧着热水上楼来,照着“云”字找去。

偏偏孙大人和二夫人住的那一间,叫“云蓬”,小晚站在门前辨别“云”字,便听得里头娇-声迭起,柔媚的女声像是在求饶,又喊又叫“老爷不要……啊……老爷,我受不住了,老爷……”

“你在听什么?”忽然,热热的气息喷在耳朵里,小晚一哆嗦,差点摔了手里的水盆,但凌朝风接住了,一手端着盆,一手拽着小晚,把她从靡靡之音里拖出去。

小晚又不是傻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那声音毫无疑问,就是在行房事,这本是夫妻之间最寻常的事,她后娘也经常叫得吓死人……

“端进去,这里才是孙夫人的房间。”凌朝风冷冰冰地说。

小晚颤颤地再次接过水盆,尽量不触碰他的手,但是刚才被他抓着胳膊,这会儿还稍稍有点疼,凌朝风的力气真是巨大无比。

“送了水就回房,没你的事了。”凌朝风说着,绕到对面,从那边的楼梯上三楼去了。

小晚松了口气,敲开了孙夫人的房门,端着热水进门时,却见孙夫人匆匆擦掉了眼泪,她让小晚把水盆放下,随手便赏了她一块碎银子。

出得房门,小晚捧着碎银子两眼放光,心里一个激灵,蹬蹬蹬地跑到三楼,迎面遇见凌朝风,凌朝风蹙眉愠怒:“有客人在,你跑什么?”

“银子,银子!”小晚稀奇地举着那块碎银子,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挣到银子,她激动地问凌朝风,“这够两吊钱吗?够吗?”

十里八村都知道,那是家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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