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冤案:天才少年宋慈带你直击南宋十大奇案!

南宋冤案:天才少年宋慈带你直击南宋十大奇案!

第1章 龙王收人

天空下着霏霏细雨,气氛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县官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河堤上,眉头拧成了川字,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仵作正满头大汗的检验尸体。

尸体是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男童,浑身被泡的发胀,如同刚蒸熟的白面馒头。

仵作轻轻一按,就有水从男童的嘴角伸出来,但见这男童双眼外翻,没有瞳孔,只是一片惨然的白色,狰狞的五指至死还抓着一捆水草。

一刻钟后,老仵作收了手,弯着腰走到县官面前恭敬的说道:“回大人,是溺死。”

“溺死,怎么又是溺死!”县官暴躁的揪住仵作的衣领:“衙门养你是吃干饭的吗?”

也不怪县官如此暴躁,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小小的太平县已经连续发生了九起溺水案,死的全是孩童,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不过三四岁,尸体都是在河堤边发现的,而且他们全都是溺死。

仵作查不出任何可疑之处,最终只能以失足落水结案。

“太平县一直都太平得很,现在怎么跟遭了瘟一样。”县官原地转着圈道。

仵作的腰弯的更低了,一句话也不敢说。不仅县官着急,就连他也隐隐有些发慌,再这么下去,恐怕大家都要卷铺盖走人!

可那些孩童真的都是溺死,叫人怎么查?

这时,仵作突然眼睛一亮道:“大人,这溺水……”

“不要再给本官提溺水!”县官一双眼睛瞪的如铜铃般:“说!”

“是,这意外死亡的九个孩子身上,好像都穿着一件红肚兜。”仵作试探性的问道:“要不就从这里查起?”

县官的面色沉了沉,他和仵作都明白,这么查下去没有用,尸体身上没有伤痕,典型的溺水特征,至于红肚兜……这么大的孩子谁还没个一两件红肚兜?但是他此刻已经没了主意,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就按你说的办。”县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仵作当即准备把尸体抬走。

就在这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如同炸雷般扎在二人的心中。

县官抬眼看去,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少妇,她扑在地上哭天抢地,眼睛死死的盯着躺在地上的孩童。

仵作立刻迎了上去:“你认识这孩子?”

少妇咿咿呀呀的哭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根本没有办法回答仵作的话。

仵作皱着眉为难的看着县官,随着少妇的哭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乡民,他们中有认识少妇的,不由的惊呼道:“这不是张家小娘子吗?这是怎么了。”

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他,伸手指了指河道,说话的人立马想到了不好的事情,赶紧闭上了嘴。

全县的人都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诡事,这么大的事官府想瞒也瞒不住,县里早就传开了,说是龙王发怒了,要收童男童女下去哩!

往些年,县里都会选一对童男童女进贡给龙王,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但自从新县官上任后,认为此举太过残忍所以便取缔了,众人都说是龙王怪罪下来了,所以才要一次性把几年的份都收下去。

县官听着众人的议论,一张脸沉的和这阴雨天一般,他就这么站在河道上,心里隐隐相信了百姓的说法。

莫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龙王的存在?

轰隆隆!

一道闪电伴随着炸雷劈开云层,直接劈在男童身上,男童猛的坐了起来,翻着眼白,泡的发胀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众人。

“龙王发怒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下跪朝着小河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仵作也跟着跪了下来,哆哆嗦嗦的拽着县官的袖子道:“大人,这案子查不了啊,这是龙王要人啊。”

县官一口血闷在嘴里,勉强咽了下去:“结……结案吧,案卷里就记录溺水。”

他再次看了男童一眼,竟然发觉那男童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一哆嗦,连油纸伞都握不住了,任由它飘落到了泥泞里,仵作更是连滚带爬的逃开河道。

“慢着!”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大喝声在人群中响起,随着声音,一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走上前来,他高声说道:“此案尚未查清楚,不可草率结案。”

县官脸色一沉:“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仵作已经验明,是正常溺死,岂容你信口雌黄。”

年轻人却不让步:“虽然在下没有见过尸体,但早年也曾偶然听父亲提过,尸体上的某些伤痕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需用一些特殊手法方能显现,大人能否容我一试?”

“荒谬!”县官黑着脸道:“令尊是谁?竟有如此荒谬的论断!”

年轻人并没有被吓到,神色反而更骄傲了些:“不瞒大人,在下宋慈,家父正是宋巩。”

“宋巩?”不仅是县官,就连一旁的仵作,以及周围的百姓都露出了敬畏的神情,在他们眼里,宋巩之名不亚于神明!

如今的宋巩一未在朝为官,二未在乡为善,但其名却响彻整个太平县,或者说是整个南宋朝!

百姓们都知道,早些年间宋巩曾经做过节度使推官,掌管当地刑狱,他屡破奇案,什么夺命白蛇、杀人关公,嗜血屠夫等等案件,在宋巩查验过尸体后均揪出了真凶。传闻宋巩还曾被先帝召见,为皇家断过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几年前宋巩突然隐退,窝在太平县老宅里再未出去过,也很少再碰案子。不过每当县里有离奇难解的案件,县官便会求助于他,也屡屡告破,因此在这太平县,若论威望之高当属宋巩无疑。

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竟是宋巩之子,众人的神色立刻收敛,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县官呼了口气:“既然是宋老先生的儿子,想必也有几分本事,老马,带这位小兄弟去验尸。”

仵作此刻手脚依旧有些发软,距离尸体还有一丈远就害怕的停下来,伸出手指了指道:“尸体就在那。”

宋慈点了点头,信步走到尸体边,刚刚坐起的尸体已经又瘫软了下去,宋慈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男童身上过了一遍,然后高声道:“在下需要两坛烧的滚烫的白酒,麻烦大人了。”

“你要白酒做什么?”县官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第2章 剖腹验尸

宋慈微微躬身道:“尸身泡的发胀,滚烫的白酒擦在尸身上能快速的祛除尸体里面的湿气……”

“不行!”仵作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宋慈的话:“白酒过尸身,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孩子已经死了,你还想害的他不安生?”

“哼。”宋慈站起身,不卑不亢的道:“让孩子不明不白的死去,才是对他最大的不敬!”

仵作气的浑身发抖:“老朽已经验过尸身,尸身积水严重,耳口鼻均有泥沙,浑身也被泡发,这是实打实的溺死!老朽虽不才,但这辈子也读过不少案宗,你这一套白酒过身老朽从未听闻,怕是你不知从何听来的歪门邪道,竟然拿孩子做实验。”

县官也沉着脸,虽说宋慈父亲是宋巩,但这法子确如仵作所说闻所未闻。

“大人!”宋慈快速的走到县官面前,压低声音道:“在下有所耳闻,如今已经是第九起命案,若是再无进展,大人怕是不好向上面交代,既然如此何不让在下试试?”

县官脸色青白交加,良久才重重的叹了口气道:“老马,照这小兄弟说的做。”

“大人?”仵作不敢置信的喊了一句。

“照他说的做!”县官厉声道。

不多时,两坛烧的滚烫的白酒就被抬了上来,宋慈伸手解下尸身上的红肚兜,取了一瓢的白酒就浇在男童身上。

“啊!”凄厉的叫声传来,原来是那少妇。她先前不知怎么晕了过去,一醒来就见有人往自己儿子身上浇着什么,当下被刺激的大叫,爬起来就要往这边冲。

宋慈手上动作未停,嘴里大声命令道:“快拦住她!”

县官攥紧双手,随后下定了决心,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两个百姓:“你们拦住她。”

这两人不敢违背县官的意思,拖住少妇的胳膊将她往回拉,少妇一双眼睛肿成了樱桃,凄厉的吼着:“让我的阿童好好去吧,求求你们了,不要再折磨他了,行吗?”

众人听了无不同情,但看着认真的宋慈和脸色阴沉的县官,却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止。

这么一会儿功夫,两坛白酒都被宋慈用完了,他先是对着正面浇了三遍,又将尸身翻过来浇了三遍,随后站起身:“大约要半刻钟。”

众人被他一系列的动作搞的糊里糊涂,早已经议论纷纷,多是说这宋慈大约是想效仿自己的父亲破案,却没什么本事,不然怎么在故弄玄虚?

宋慈却一脸淡定,根本不在意众人的议论。

半刻钟很快过去了,原本胀的如同西瓜般的男童竟然恢复了原样,而在男童的肚脐眼处却缓缓出现了一块黑紫色的伤疤,那伤疤呈圆形,大小与肚脐眼一致。

刚刚还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闭了嘴,有的还发出惊呼,而一直恨不得将宋慈揍一顿的仵作,已经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望着那道疤痕:“这……刚才明明没有的。”

宋慈伸出手指轻轻在伤疤上按了按,隐约肚脐这里微微偏硬。

“大人,”宋慈转头说道:“男童肚脐处有异状,在下斗胆,请大人允许现场剖腹验尸!”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死无全尸是对死者最大的亵渎!

县官微微沉思,一扬手道:“准!”

刀具即刻准备好,宋慈先是在火上烤了烤尖刀,然后沿着男童的肚脐划了个圈,轻轻巧巧的掀开这块皮肉,最后用帕子裹住手,从肚脐里掏出了一个黏糊糊的东西。

他用帕子将那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后,冷声说道:“这是铁球。”

“铁球?”仵作凑近了看,发现真的是一颗差不多拇指大小的铁球,但这铁球的颜色却微微发红。

宋慈嗯了一声道:“若在下猜的没错,凶手应是将铁球塞进了小儿的肚脐内,再将小儿抛尸河边,铁球塞入腹中必然会留下伤口,但如若小儿泡发,这小小的伤口很难发现。即使发现,也不过以为是小儿身上的轻微磕碰罢了。”

“大人,在下斗胆一猜,这凶手必出自城东的铁匠家。”宋慈高声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了出来,她把拐杖狠狠地拄在地上道:“小子胡说,老妇家在县里是出了名的好名声,怎能由的你污蔑。”

宋慈往前站了一步:“哦?可是全县只有你一家铸铁,这铁球必然是你家的。”

老太太呸道:“老妇家做的是铁匠生意,每家每户的锄头镰刀都是我家打的,铁球怎生就只能是我家的?”

人群也窃窃私语,多是嘲笑宋慈无能,怎么会怀疑一个老太太是凶手。

宋慈却不听,依旧冷冷的笑着:“可在下从未听闻谁家做农活需要铁球!”

老太太神情有些慌乱,却仍旧辩解道:“小子这话奇怪,难不成别人送上门的生意,我们还不接?”

“老太说的是。”宋慈竟然应了一声,老太刚松了口气,宋慈声音却更冷了:“可刚刚在下还有一点未明说,这伤口是烧伤,只有将刚铸成的铁塞进腹中,才会造成这种伤口!全县能这么做的也就只有老太您家了吧?”

众人不由的惊叹,老太太张嘴半天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凶手昭然若揭,县官正要命令捕快抓她,却见老太太发出了渗人的笑容,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男童的尸体,如同看到了仇人:“他为什么笑的那么开心?齐儿走了,他为什么还笑的那么开心,县里的孩子都该死!都该下去给齐儿做伴。”

说完这句话,老太太哈哈哈大笑着,已然状若疯癫。

老太家里的事众人都有所听闻,老太太就一个儿子,这儿子娶的媳妇不争气,等到四十岁时才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老太太如珠如玉的将孙子养到了六岁,然而半个月前,那倒霉孙子居然不小心一头跌进了小河,就这么去了……

老太太从那时起便常常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其他孩童,只是谁也想不到她会做出这等事来。

众人一阵唏嘘,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马上的骑士直直的冲向宋慈:“宋慈何在,我来讨杯喜酒。”

“何事?”宋慈有些紧张。

骑士哈哈大笑:“自然是为你高中二十八名进士之事。”

众人纷纷惊叹:“不愧是宋老先生的儿子,年纪轻轻就中举了,而且还是个验尸高手。”

“是啊是啊,宋老先生果然有福气,我若是有这么个儿子……”

“去去去,就你还妄想和宋老先生比?”

刚刚宋慈查出真凶一事已经让众人开了眼界,现在又听闻他高中,众人惊叹不已,纷纷上前道贺,宋慈也不摆架子,拱着手一一谢过。

恭贺到一半,众人突然噤了声,并且纷纷往两边避开,似乎有人挤进人堆。

宋慈觉着奇怪,好奇的回头去看,当看到来人时,刚刚还喜笑颜开的脸瞬间耷拉了下去,低着头如同犯错的孩子。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宋慈的父亲——宋巩!

第3章 老宅的秘密

“还不走,还想继续在这里出风头吗?”宋巩黑着脸拂袖而去,宋慈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再不见方才的意气风发。

回到宋家,宋慈刚想寻个借口溜走,老管家已经迎了上来:“老爷,少爷,你们可回来了,虞候正在大厅里侯着呢!”

宋巩冷冷的瞥着宋慈一眼,宋慈心里叫苦,这虞候是负责此次科举之人,他现在过来必然是带着自己的任命书了。

父子二人进了大厅,一个穿着蓝色官服,大约四十岁上的中年人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富态的脸庞随着笑容一抖一抖的:“宋老先生,恭喜恭喜。”

“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所谓何事?”宋巩微微抱拳,脸上仍旧没什么喜色。

此人正是虞候,他从袖袍里摸出一卷明黄色卷轴,清了清嗓子道:“新科进士宋慈接旨。”

宋慈和宋巩立刻跪下,虞候神色庄重的念道:“新科进士宋慈,文采卓绝,思辨清晰,甚合朕意,着七日后就任赣州信丰县县令,望卿不负朕望,钦此!”

“谢主隆恩!”宋慈恭恭敬敬的接过圣旨,又朝京城方向拜了拜,这才起身对虞候道:“真是辛苦虞侯了,要不留下来吃杯薄酒?”

虞候依旧笑呵呵的:“本官还有其他事,这酒就留着下次吃吧。”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宋巩:“宋老先生,您养了个好儿子啊。”

宋巩面无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虞侯又夸赞了几句便告辞离去,宋慈自然将其送至府外。

临走之前,虞候突然满含深意的拍了拍宋慈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小伙子,我劝你还是找个生病的理由,把去信丰县的差事推了吧。”

宋慈猛的看向虞候,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虞候看了看左右,声音压的更低了:“据说信丰那个地方……闹鬼!已经吓疯了好几个官员了,就因为无人敢去,你的任命才下发的这么快。”

说完并不等宋慈反应,几步便上了轿子,宋慈也没有多想,因为眼前还要一件让他更头疼的事。

“孽子!跪下!”宋慈刚踏进大厅,就听到了一声暴喝。

他扑通一声跪下,背上已经狠狠挨了几鞭子,皮肤被抽的鲜血淋漓,但他就是死死的咬着嘴唇不出声。

宋巩打累了,气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道:“孽子,难不成你忘了祖训?竟做出此等不孝的事情来。”

“儿子没忘!”宋慈抬起头:“宋家祖训,不官不仕,明哲保身。只是儿子不明白,父亲您早年也曾为官,破获大案无数,如今亦没丢下验尸的绝活,为什么偏偏我不行?”

宋巩被气的手指发抖,好半晌才喃喃的问道:“男子骨白,妇人骨黑,为何?”

宋慈微微发愣,继而快速接道:“妇人生,骨出血如河水,故骨黑。”

“检妇人,无伤损处须看阴门,恐自此入刀于腹内。”宋巩又道。

宋慈这下接的更快了:“如男子,须看顶心,恐有平头钉,粪门恐有硬物自此入。”

这两句话指的都是验尸时的常识,前一句是说女人生过孩子后,因为都会大出血,所以骨头比男子黑,以此方法可以辩男女。后一句说的是验尸时看不到伤口,如果尸体是女人就需要检查阴门,或许是有刀从这里刺入腹部。如果是男人需要看头顶或者肛门,头顶或许有平头钉,肛门里可能有凶器。

宋巩脸色复杂,微微叹了一句道:“慈儿,你将祖宗留下的那本笔记都背下来了?”

宋慈有些心虚,那书是他偷偷翻来看的,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儿子……儿子只是无意间从柜子里发现了那本笔记,觉得甚是有趣,于是从七岁那年就开始反复读了……”

“唉,这都是命啊!”宋巩深深叹了口气:“慈儿,跟我来。”

宋慈忐忑不安的跟着宋巩出了家门,路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座古旧的老宅子前。

宋巩上前推开门,里面的一切便呈现在宋慈面前,宋慈好奇的上前两步,看到宅子里居然摆满了人体针灸用的金人,还有白森森的骷髅标本,顿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宋慈激动在房间里踱步,手摸过一样又一样的东西,有仵作用的钩子和短刀,有非常详尽的人体脉络图,还有一本本落满了灰尘的书籍。

宋慈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真正的验尸博物馆!七岁那年看的笔记,仅仅是这个博物馆里最普通的一本藏书而已。

在老宅的中央,挂着大约有十几幅人物画像,最中间的那个人长着方正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一双鹰目似乎能透过画像看清宋慈的内心。

“慈儿,过来磕头。”宋巩凝重的声音拉回宋慈的思绪,他敛声屏气的跪在画像前,当先的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这些都是?”宋慈疑惑的叫了一句。

宋巩指着画像上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微微叹了口气道:“这都是宋家的列祖列宗。”

原来宋家祖上皆是仵作出身,日积月累之下,掌握了一套闻所未闻的验尸绝技,他们往往能用米醋,松香,白酒等生活中常用的物品,撬开死者之口,缉拿命案凶手!

凭借着这套验尸绝技,宋家每辈至少都会有一个高人出仕,或为大理寺卿,或者推官,或为捕头,或为仵作,官衔都不算高,却破获了无数震惊一时的诡异奇案。

可以说有宋家人在的地方就没有冤狱,而宋慈偷瞧的那本笔记便是宋家先人留下的遗产之一。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宋家如此高超的验尸手法,不仅受到了凶手的记恨,缕缕受到报复,也容易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百年前,宋家曾出了一代奇才,他纵观祖辈的验尸手法,验尸手段几乎无人能出其右。有人委托他查案,最后却牵扯到了当时的太子,结果这位奇才被判斩首,宋家也差点灭门。

自此以后宋家便有了不官不仕,明哲保身的祖训。

“那父亲您?”宋慈微微有些好奇。

宋巩苦笑道:“当初为父与你一样心高气傲,想将这一身的本事都使出来,可不久就遭来横祸,连你母亲也被仇人所害,唉!”

“自小为父不让你碰那些东西,就是想让宋家的这门手艺从你这一代彻底断掉,没想到。”宋巩顿了顿,严肃的看向宋慈:“听了为父的话,你如今还想上任吗?如果你不想,为父自然能帮你找到理由……”

“父亲,我想去。”宋慈斩钉截铁的道:“儿子认为,既然宋家掌握了这一门绝技,就应该让其发出最大的作用,不能因为贪生怕死而埋没。”

宋巩良久没有说话,然后径自转身往回走,宋慈刚想跟上,宋巩略微有些复杂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慈儿,为父给你三天时间,看透老宅里的每一本书,参透祖宗记录下的每一宗案子,三天后你若能通过为父的考验便去上任,如若不能,你便从此歇了这门心思安心种地吧!”

落锁的声音传来,宋慈精神一震,随手拿过书籍便翻阅起来。

这三天,宋慈除了换书时活动一下之外,竟坐在原地一动未动,书籍里面记载的案件他简直闻所未闻!比方说无头将军案,讲的就是北宋时期的河东节度使被人在密室杀死,非但找不到凶器,连头颅都离奇失踪。最后宋家的一位先祖梅州第一捕头宋思成,用海带烧成的灰撒在断头处,将伤口的纹路绘制出来,这才发现凶器居然是一把冰做的刀,最后查明凶手是节度使家的一位厨子。

还有一起月亮杀人案,目击证人赌咒发誓,看到的死者原本好好的,突然就在月光下喷血而亡,没有一丝伤口。而宋家先祖却用黑布挡住月光,然后用热水擦洗尸身三遍,尸体身上的伤顿时显现出来,才发现凶手是利用月光造成的盲区,将栓了细绳的铁钉刺入死者的脑门再拉回去。种种离奇案件,捧着书就如同亲眼所见一般,实在令宋慈大开眼界。

宋慈还在书上看到了导致宋家差点被灭门的案子——国库被盗案。一开始只以为是看管国库的人监守自盗,被发现后畏罪自杀,但经过宋家先祖一查,却发现是当时的几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打起了国库的主意!皇子们怕东窗事发,最后反咬一口把宋家这位先祖当成了替死鬼。

还有书籍里面记载的种种验尸手法更是让他获益匪浅,蒸骨三验说的是用白醋蒸尸体,醋蒸汽能令尸体上的创伤显现。

红伞招魂是说将暴露在外的尸体用红纸伞遮住,尸体上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内伤就会看见。

还有用磁针刺激死者的筋络,可以让死者还原死前的动作,还有蚂蚁探穴、溺尸开口等等绝技,简直让宋慈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看了先祖们留下的珍贵自己,宋慈这才知道自己先前所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过浅薄,即便再苦学三十年,也不如这三天收获的多!

第4章 两大考验

三天后,宋巩打开门锁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宋慈席地而坐,周边都是书籍,看那散乱的样子显然都是翻过的,而宋慈正聚精会神的翻着手上的书,看这模样便知他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只啃了几个冷馒头,但他的眼睛却依旧发亮,如同饿狼见到了猎物一般。

“慈儿。”宋巩轻声唤了一句,宋慈却丝毫没有反应,直到翻完了面前这本书,他才惊觉门已经打开了。

“父亲!”他激动的叫了一句,蓬头垢面的好像乞丐。

宋巩挥了挥手:“先折腾干净了,再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宋慈正襟的跪在了宋家的大厅里,宋巩则脸色严肃的问道:“第一个题目,时值盛夏,河里捞出一具女尸,一刻钟后仵作到场,发现尸体上并无伤口。如何判断女尸是溺死,还是谋杀?”

宋慈微微沉吟了一会儿:“应当以五升米醋擦洗尸体全身,如果有外伤自然会显现出来。”

“五升?”宋巩微微有些不满。

宋慈躬身解释道:“先祖笔记中曾提到过类似案件,当时先祖是用三升米醋擦洗身体,让尸体的伤口呈现出来。但儿子发现,先祖那时是冬天,尸体保存完好,但父亲所出题里是夏季,又暴晒了一刻钟,尸体已经微微腐坏,米醋自然要多加两升。”

“不错不错。”宋巩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先祖留下的经验自然宝贵,但案子千奇百怪,不能一概而论,即使相同的手法,也会随着季节、发现尸体的时间、甚至是当地的环境而产生不同的效果。慈儿你记住了,先祖们的经验只能为你铺出一条小路,后面的大路还要自己去走。”

宋慈认真的点了点头。

“老爷,”就在这时老管家推门而入:“县官带着一群人来了,还有一具尸体,说要请老爷出山验一验。”

看管家的样子,对这些事明显已经习以为常了。

宋巩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宋慈:“这次我就不出手了,你来吧!就当是考你的第二个题目。”

宋慈立刻站起身跟着宋巩走出屋子。

此刻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县官带着仵作以及几个捕快抬着一具尸体,边上是一群男男女女,好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谩骂,甚至拳打脚踢,而女人只是哭着大叫冤枉。

宋巩微微咳嗽一声,众人立刻被宋巩给震慑到了,闭上嘴立在一边。

“尸体呢?”宋巩看向县官,县官挥了挥手,身后的捕快立刻抬着担架将尸体放在了院子中央。

那是一具男尸,已经微微散发出一些臭味,尸体面色蜡黄,眼耳口鼻处均有血迹,一双眼睛瞪的老大,似乎临死前经历了无穷的痛苦和折磨。

最为奇特的是尸体的肚子,高高隆起如同怀孕七八个月大的孕妇。

县官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这是城西的农户,今晨他的妻子刘氏起床时发现死者躺在床下,竟已经死了,匆忙的报了官。但死者的弟弟认为是死者的妻子和邻居偷情被发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毒杀了亲夫。”

“仵作已经验过,死者的确是中毒而死。”说到这,县官微微皱了下眉:“但刘氏却大喊冤枉,即使在重刑之下也不愿招供。奇怪的是认识这对夫妻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好,多数人都认为刘氏不会偷情,更不会做出毒杀亲夫的丑事……”

宋巩点点头,伸手在尸体的脑袋上按了按,又抹了点血迹闻了闻,然后缓缓说道:“是中毒的症状!”

县官松了口气,转头就喝道:“刘氏,如今宋老先生都发话了,你还不认罪吗?”

原来那粗布麻衣的妇女就是死者的妻子刘氏,她高呼一声道:“冤枉呐大人,民妇哪里会杀人呀。”

县官大喝一声:“仵作已经验过,死者于昨天半夜身亡,你与死者共处一屋,竟然今晨才发觉,刘氏,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儿吗?”

刘氏呜呜哭着:“民妇睡觉死的很,其实睡前感觉亡夫就有些不对劲了,总是说肚子疼,还说恶心,我便给他烧了点水喝,后来就去睡觉了。谁知道,谁知道……”

“胡说!”县官显然怒了:“死者半夜中毒死于家中,当时就你一人,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分明是偷情被捉,就买来砒霜谋杀亲夫,来人,带走。”

“慢着!”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宋慈突然高喝一声,宋巩有些不高兴得道:“慈儿,不要胡闹。”

宋慈微微躬身:“父亲,你方才不是说了,此案作为儿子上任前第二个考验吗?所以你总该让儿子也验验尸吧。”

宋巩脸色一黑:“胡闹,死者中毒的症状如此之明显,何须再验?”

“父亲!”宋慈高声道:“死者妻子并不像是撒谎,何况县官大人已经施了重刑,她仍旧喊冤,难不成要屈打成招?你对得起你曾经穿过的那一身大宋官袍吗?”

啪!

清脆的一巴掌落下,宋慈脸上出现清晰的手掌印,宋巩伸手指着他,指尖微微颤抖:“孽子,孽子!”

县官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上前低声道:“宋老先生,令郎三天前破的那桩悬念可让本官大开眼界,既然令郎要验尸,就让他验吧。”

宋巩依旧黑着脸,宋慈一激动就叫道:“难不成父亲不敢让儿子验?怕儿子验出的与父亲不一样?”

“好!很好,滚过去验吧。”宋巩气的胡子都抖了起来。

宋慈大跨步来到尸体旁边,同样伸手在脑袋上摸了摸,也闻了闻血迹,最后一双手却停在了死者的肚子上……

他拍了拍死者的肚子,侧着耳朵很认真的倾听道:“刘夫人,死者的肚子生前就如此肥大吗?”

“不,不是的。”刘氏哽咽着道:“他这肚子好像是最近才长起来的,也找大夫看过,大夫只说是积食。”

宋慈点了点头:“最近你们最常吃的东西是什么?”

刘氏想了半天摇头道:“民妇家常年吃的东西都差不多,有什么吃什么,这段时间吃的东西大多都是青菜、鸡蛋之类的。”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宋慈追问道:“就是最近经常吃,而且死者还特别嗜好的。”

“特别嗜好的?啊!”刘氏突然叫了一声:“最近他总是去河里摸螺蛳,用辣椒炒了吃。他特别好这一口,所以这一个月来吃了有十来回了。”

“螺蛳?”宋慈眼睛一亮:“那就是了。”

蓦然间,他站起来对县官拱了拱手道:“大人,死者面色蜡黄,腹部隆起,敲之有积水,这正是吸血虫病的症状。”

“吸血虫病?”县官好奇的问道。

“胡言乱语!”宋巩黑着脸:“吸血虫病者面色枯黄,此人面色只是微微发黄,不过是长期劳作的原因。至于腹部隆起,微有积水,如若我猜的不错,死者最近喜好吃饱便躺下,时间一长肚子便会越来越大,至于积水,中毒死亡者,腹部也偶有积水。”

刘氏点点头:“宋老先生说的不错,他是喜欢吃完饭就躺下,特别是最近,总是犯懒,有时候一躺就是一天。”

“这不正是吸血虫的病症吗?”宋慈立刻插话:“吸血虫病者发病之初,便是浑身疲软。四肢无力自然会犯懒,且夫人之前所说死者死前曾觉得腹痛、恶心,这皆是吸血虫病发的征兆,死者嗜吃螺蛳,吸血虫寄生于螺蛳中,父亲为何对这些视而不见,仅凭死者七窍出血便认定死者是中毒而死?”

宋巩冷哼一声:“那你如何解释与死者同吃的刘氏却无事?”

“刘夫人。”宋慈转向刘氏:“平日在家里,是否因为死者爱吃螺蛳,你便将螺蛳全给他一人食用?”

刘氏点点头,宋慈扭头道:“父亲,您听见了吧?”

“那死者中毒的症状呢?”宋巩也冷笑起来:“吸血虫病在病发之初便能察觉,何以死者竟到死却没有发现?我倒是认为凶手故意以吸血虫病来转移视线!”

“儿子不这么认为。”宋慈声音拔高了几分:“吸血虫是病,但父亲是不是忘了有些食物一起吃下去也会引起中毒?刘夫人,昨天晚上除了吃螺蛳,还有什么?”

“青菜、豆子,猪肉……”刘夫人一样一样的回忆,宋慈眼睛一亮:“猪肉?父亲你听到没有,螺蛳和猪肉同吃确实会引起轻微中毒的现象,而死者吃了大量的螺蛳,这才造成死者中毒症状严重!”

看着父子两人你来我往,县官头疼的道:“宋老先生,这?”

“还请大人以意外结案!”不等宋巩说话,宋慈就斩钉截铁的说道。

县官有些为难的看向宋巩,却见宋巩黑着脸不讲话,这便是默认了宋慈的说法。县官赶紧对众人使了个眼色,所有人当即默默的退出去了。

等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俩的时候,宋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我宋家的子弟!”

宋慈原本还有些后怕,刚刚他一时激动,处处顶撞父亲,没想到父亲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有些夸赞的意思。

“慈儿,”宋巩轻声叫了一句:“据为父所知,赣州鱼龙混杂,当地官员之间如同树根般盘枝错节,你这一去必然会打破这个平衡!你将要面对的情况是你无法想象的,若是你连查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为父断然不会让你去给宋家丢脸。”

“父亲!”宋慈叫了一句,宋巩笑着说道:“急什么,为父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感觉收拾收拾,四日后便出发吧。”

第5章 鬼城

清晨,宋慈牵着一匹马站在路口,百姓们都出来送行,纷纷献上馒头,腊肉等心意。

宋慈一边笑着,一边往家的方向望去。

日头渐渐出来了,出发的时间也快到了,可依旧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唉!宋慈翻身上马,无比失落的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旅途。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打马转身的瞬间,藏在人群最后面的宋巩默默的擦干了眼角的一滴泪。

十日后,宋慈终于进了信丰县,此时日头已经西斜,信丰县的城门即将关闭。他狠狠的在马鞭上抽了一下,马儿嘶鸣一声扬起蹄子一顿狂跑,在城门即将关上的刹那,钻进了县城。

宋慈翻身下马,灰头土脸的拉过一个乡亲问道:“这位大叔,请问衙门怎么走?”

被拉住的人似乎吓了一跳,惶恐的推开宋慈就跑了。宋慈以为是自己的肮脏模样吓到了别人,赶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刚想再寻一人问路,却发现整条街都乱了!

有的妇人抱着还在玩耍的小孩撒腿就跑,有的樵夫丢下担子直接离开,就连街边的茶馆也啪的关上门窗,不留下一丝缝隙。

眨眼之间,刚刚还热闹的大街就只剩下宋慈一人惊愕的站在原处。

按道理说,现在天还没黑,离官府的宵禁还有好几个时辰,可这里的百姓为什么都家家户户锁死了房门呢?

宋慈放眼望去,路边的小摊上还堆着没卖完的蔬菜,地上还有被践踏的烧饼和水果……

这简直是太奇怪了!

微风一起,扬起灰尘将天空遮的雾蒙蒙的,若不是刚刚还看到了那么多百姓,宋慈几乎以为这是一座鬼城。

宋慈皱着眉头四处打量,发现右边的房舍里有一个小女孩正透过窗户好奇的看着他,随后窗户被大人用力的关上,发出啪的一声,这一幕让宋慈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加快了步伐,凭着感觉往前走,路一家客栈的时候却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

宋慈脚步一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太太正缩在客栈门口的角落里,一边锤着腿,一边发出哼哼的痛苦声。

宋慈小跑了几步来到老太太面前:“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浑身一颤,等看到来者是宋慈时,这才松了口气:“小伙子,你怎么还没回家?老太婆是饿昏了,走不动了,你不应该留在外面呀。”

宋慈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递给老太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老夫人,我是外地来的,要去县衙办事,可是却无人指路,不知老夫人能否告知衙门在何处?”

老太太啃了两口白面馒头,精神好了许多:“老太婆的家就离衙门不远,小伙子不嫌弃,老太婆给你带一段路吧。”

宋慈扶着老太太一路往城里走,过了一刻钟老太太停了下来:“这便是我家了,前面直走大约一里路便是县衙,老太婆就不送了……”

说完老太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紧张的询问声。听到来人是老太太,门才打开了一条缝,等老太太闪身进去后,门立刻‘砰’的一声被关死了。

奇怪,这地方的人怎么都怪怪的?

宋慈疑惑的盯着房子看了几眼,这才急匆匆的朝着县衙跑去。

不出所料,县衙的门也已经合上了,宋慈用力的敲了好半天,才有一个年轻捕快探出脑袋,在验过文书后才把宋慈放进来。

“宋大人,老县令今日已经歇息了,还委屈您先在偏房休息!明日老县令与您交接了事务便会搬走,届时大人便能住在县衙了。”年轻捕快一边将宋慈往偏屋引,一边恭敬的说道。

宋慈不在意的笑了笑:“无妨,劳烦小兄弟帮在下弄点热水,赶了十天的路,浑身都发臭了。”

年轻捕快连连点头。

等宋慈沐浴更衣后,年轻捕快又端了几道小菜并一壶酒上来,宋慈开开心心的吃了,一头栽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宋慈睡的并不安稳,睡梦中他好像听到了隐约的哭喊声,还有厉鬼一般的冷笑声,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不过想到今日要与老县令交接,他强打起精神爬了起来。

此刻老县令已经在县衙等着了,站在他旁边的还有一位师爷和五位捕快。

老县令将厚厚的卷宗一份一份的翻开让宋慈过目,中午的时候在县衙里办了一桌酒菜,一是为老县令践行,二是为宋慈接风。

老县令头发花白,长的慈眉善目的,和捕快们说说笑笑,并没有半点当官的架子。

他老家并不是信丰县的,但他年事已高,妻女都在这边,因此也在这边置了一份田产,所以席间并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感。

宋慈起身为老县令倒上酒:“在下是个新人,许多事情都不懂,以后少不得要麻烦老大人,还请老大人多多指教!”

“呵呵,”老县令得意的说道:“老夫虽然不才,但也在信丰县当了十年的官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了解。只要你不嫌老夫啰嗦,随时来问我都行。”

饭桌上老县令讲了很多信丰县的民风民俗,宋慈认认真真的记下,酒足饭饱之后,老县令拍了拍宋慈的肩膀道:“小伙子,一县县令看似是芝麻大的官,实则也不好当啊!以后的日子里,你切记小心小心再小心。”

“在下记住了,多谢老大人教诲。”宋慈躬身道谢,一路将老县令送上了轿子,这才转身回了衙门。

看到摆在案子上的一摞卷宗,宋慈呼了口气,喝了口茶醒醒酒,然后开始一页页翻阅起来。

信丰县不大,城区总共也就不过两三百户人家,所以重大案情并不多,一下午的时间也就理顺了。

宋慈伸了伸懒腰,伸到一半他突然站了起来,外面已经天黑了,但是没有一个人!

宋慈快步走到县衙大门处,发现门果然被锁的死死,昨天给他开门的年轻捕快正在守门,见到宋慈立刻抱拳行了一个礼。

宋慈皱着眉头问道:“今日仍旧是你留守县衙?”

“小的就住县衙,索性每日就幸苦一点。”年轻捕快神色恭敬的答道。

“那现在不过酉时,怎的外边一点人声都没有?”宋慈打量着夜色问道。

年轻捕快解释道:“启禀大人,信丰县有规矩,太阳落山前县民必须回家。”

宋慈点点头:“那去厨房取点吃的送到我房间。”

年轻捕快神色有些为难,宋慈扬了扬眉毛:“怎么?县衙连吃的都做不起吗?”

“不不不,信丰县还有规矩,太阳落山后不许生火,大人明天还请早些吩咐。”年轻捕快弯腰道。

宋慈的脸色却也黑了下来:“那就去买些点心!”

“满大街的店铺早就关门,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小的了……”年轻捕快哭丧着脸说道。

宋慈一甩袖子,转身抱着卷宗回了房间,却静不下心来看,只好吹了灯躺在床上。结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小半个时辰也睡不着,索性披着衣服走出了屋子。

刚打开屋子,宋慈就发现不远处的院子里似乎蹲着一个人,这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宋慈,手不停的往嘴里塞着什么。

宋慈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朝石桌上望去。只见石桌摆着两三个盘子,虽然天太黑看不清楚,但看年轻捕快狼吞虎咽的样子,也知道是不错的好菜。

“怎么,本官的晚膳没得吃,你倒是在这里吃宵夜吃的欢快?”宋慈实在压不住心里的火,冷冷的喝道。

年轻捕快的身体一僵,随即飞快的抹了抹嘴,跪倒在地道:“回大人,这饭菜是小的白天省下的,晚上守衙门空腹熬不住,因此小的才将自己的饭食留下一半来,并没有另外生火!”

宋慈冷冷的盯着年轻捕快:“哦?本官第一次知道,一个小小的捕快半顿饭的份例可以装整整三大盘!”

第6章 夺命天梯

“大人有所不知,老县令在任的时候宽厚待人,生怕小的们饿着,因此将自己的份例都分给了我们。”年轻捕快擦了擦嘴上的油解释道。

他分明是拿老县令做比较,来讽刺宋慈!

宋慈气的浑身发抖,但也没有办法,最后只能一拂袖回房间灌了几口冷茶。

心里压着火气,宋慈一夜都没怎么睡,第二天昏昏沉沉中,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没一会儿门就被拍的震天响,宋慈打开门脸色不好的道:“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五个捕快还有师爷神色慌张的站在门外,师爷上前一步说道:“大人,城外五里庙发现了一具尸体。”

宋慈立刻来了精神:“快快备轿!你还有你,你们两个随本官一同前去。”

被点中的一个是年轻捕快,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捕快,一行三人匆匆忙忙往五里庙赶去。

宋慈来信丰县上任之前了解过这里的风土人情,五里庙坐落在西边的五里山上,据说非常灵验,庙里的香火也非常旺盛。每月初一十五之际简直是人山人海,往往烧一炷香都要花掉一天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宋慈到了半山腰。

或许是因为出了命案,今日五里庙里没什么人,宋慈大老远的便看到几个尼姑围在庙外一条通往山顶的阶梯旁,咚咚咚的敲着木鱼。

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尼姑看到宋慈身上的官服,立刻迎了上来道:“大人,您终于来了。”

宋慈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阶梯边,瞳孔不禁微微一缩。

这条阶梯是通往山顶唯一的路,但此刻阶梯的中间却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这女子穿着一席灰衣,光着脑袋,显然也是庙里的尼姑。

一大片血迹从女子的衣裙处流下来,顺着阶梯往下滴,汇聚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婴儿!

宋慈刚准备上前检查尸体,胳膊却突然被拽住,宋慈扭头发现拽他的正是老尼姑。

“师太为何阻拦本官?”宋慈有些不满的问道。

老尼姑微微叹了口气:“大人怕是刚来信丰县当官吧?还不晓得这夺命天梯的奥妙。”

“夺命天梯?”宋慈抬起头来仰望阶梯,刚才只顾着看尸体,现在才发现这条阶梯确实非常高,而且非常的狭窄,目测大约有一百级。

阶梯的尽头是朦朦胧胧的山顶小凉亭,只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头晕目眩,真当的起‘天梯’之名。

老尼姑点点头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夺命天梯是菩萨分辨好人和坏人的地方,如果身上有罪业的人上山,就会被夺去性命!比方说这个小尼姑,身在空门却与人苟且还弄大了肚子,这才被菩萨降了罪。”

“哦?”宋慈垂下眼睛,神色晦暗不明:“师太能具体说说这夺命天梯的来头吗?”

原来,夺命天梯在五里庙建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没有人知道是何人所建,何时所修,但信丰县却一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这条阶梯是观音菩萨赐给信丰县的,如果是身有罪孽之人,能一步一叩首的走到顶端,便能获得救赎,若死于半路,则是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如果是身无罪孽之人,走到顶端便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因此,五里庙没建成之前,这条阶梯下就有许多百姓在走了!很多人求子得子,求名得名,也有些罪大恶极之人死在了半路,慢慢这夺命天梯的故事便传了出去。

等五里庙建成后,来此供奉香火的人更多,也不再死人了,都说观音菩萨灵验。

“哦?既然不再死人,为何还要称其为夺命天梯。”宋慈问道。

老尼姑双手合十道:“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年开始,这天梯不仅不能实现百姓的愿望,反而又开始死人了。短短半年时间,死在天梯的人加上这小尼姑已经有七个了!每月都有一个。死者的血都会以其生前的罪孽呈现,比如眼前的小尼姑就是偷情生子,你看她的血像不像一个婴儿?百姓都在传,是因为人们的欲望越来越大,惹怒了观音菩萨。”

宋慈冷哼一声:“本官上不愧天,下不愧地,这就上去看看。若不幸死在半路,也是本官的命,师太不用阻拦!”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阻止,踏步走上了阶梯。

走了大约三十多步,宋慈就到了死者的旁边,这小尼姑就这么坐在台阶上,双手按着腹部,一脸惊恐的表情!

她的身下是一滩已经凝固了的血液,但一身尼姑衣裳却完好无损。

宋慈将手搭在小尼姑的脉上,眉头微微皱着,此死者脉如滑珠,但非常微弱,明明是刚刚滑胎的脉象。

宋慈凝神,突然动手开始剥死者的衣服,转眼间死者的肩膀便已经露了出来。

“大人!”老尼姑尖叫一声:“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是在毁坏她的清誉啊!”

“清誉?”宋慈不屑的勾起嘴角:“师太既然说这小尼姑和人偷情还怀了胎,本官不解她哪里还有清誉?”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很快死者的衣服已经被褪去了一大半,露出了白花花的肌肤。两个捕快焦急的看着,却没人再上天梯。

宋慈剥掉了死者的外衣,发现死者里面并没有穿其他衣服,随即他在死者浑身检查了一遍,还特意检查了阴门,并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奇怪?

他微微皱眉,把目光瞄准了死者的背部,之后对下面的捕快高声叫道:“去取些香灰过来!”

等了半天却并没有人回应,宋慈冷着脸吼道:“怎么?本官还叫不动你们了?”

年轻捕快低着头不说话,毕竟谁这辈子没做过错事?他是害怕自己也被观音菩萨降罪。

倒是那个魁梧的中年捕快犹豫了片刻就进了庙,没一会儿便捧着香炉哒哒哒上了天梯。

“你叫什么名字?”宋慈有些惊讶的问道。

中年捕快的一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感,淡淡的答道:“大人可唤小的阿实。”

宋慈点点头,这阿实身体健壮,性情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关键是他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可以说是一个忠仆,宋慈有心想培养培养。

随即宋慈伸手从香炉里抓了一把灰,仔细的抹在死者的后背上,然后慢慢吹去,如此三遍之后,一个深红色的手掌印便出现在了死者的背部。

宋慈将死者转过来,让其背部对着众人,冷笑道:“看明白了吧?她可不是被菩萨降罪而死,而是死于谋杀!”

众人一阵哗然,尼姑们脸色惊慌,老尼姑却面色不改的道:“大人,说不定这正是菩萨的手印。”

“菩萨?”宋慈冷冷的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众人:“此手印娇小,显然凶手是一个女人,自古以来菩萨都是慈悲为怀的,怎么会动手杀人?”

“阿弥陀佛。”老尼姑打了个佛号:“虽然贫尼不知道菩萨会不会杀人,但夺命天梯之事信丰县百姓皆知,不知大人一口咬定是谋杀,可有什么证据?”

宋慈哼了声,一甩袖子道:“阿实,将这尸体背下去。”

捕快闷闷的应了一句,背着尸体默默的下了天梯。

宋慈快步跟了下来,指了指掌印拇指处的一圈多出来的痕迹,然后打量了一眼老尼姑的拇指道:“现在师太是否还要告知本官,观音菩萨也带着与师太一样的扳指?”

老尼姑脸色如常:“大人仅凭这些就想控告贫尼杀人呢?”

“本官可没说是师太杀人,但杀人凶手必定藏在五里庙中,若是问心无愧,何不一一上前比对掌印?”宋慈淡淡的说道。

“这五里庙里的尼姑应该不多,找出凶手不过半刻钟的事,师太是五里庙的主持,不若就从师太开始吧?”

老尼姑的脸色猛的变了,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想逃,宋慈立刻招呼捕快抓人,两个捕快按住了老尼姑,将她戴着扳指的手按在手印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案子轻松告破,但押着老尼姑下山的宋慈并没有发现,背后正有一双眼在恶毒的盯着他……

第7章 进退无路

宋慈一行人押着老尼姑回到县衙时,已经是中午,稍微追问之下便问出了杀人动机!

原来老尼姑信奉菩萨,对一切不敬菩萨之人都深恶痛绝,而死去的小尼姑是她新收的弟子,悟性非常高,老尼姑都动了等她圆寂之后,将住持的位置传给她的念头。

但前些日子老尼姑发现小尼姑爱吃酸的东西,时不时呕吐,并且每天夜里都会鬼鬼祟祟的爬出五里庙。

老尼姑悄悄的跟了上去,发现她居然在佛门圣地和心上人幽会,甚至已经怀有身孕。

“她不敬菩萨,菩萨让贫尼代为惩罚,让她肚子里的罪孽染红夺命天梯!”老尼姑恶狠狠的骂道:“大人,你抓的了贫尼,但你抓不了菩萨,菩萨还是会出手,杀了所有身怀罪孽之人!”

“那先前六人皆是你所杀?地上的鲜血其实也是你后来画上,让大家以为是夺命天梯作祟。”宋慈问道。

老尼姑一个劲的冷笑:“这是菩萨的旨意,大人,你阻止不了的,罪孽唯有鲜血才能洗清,你看着吧!”

“带下去。”宋慈挥了挥手,周围的捕快却一个也没动。

宋慈冷冷的扫过所有人,老尼姑却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我看谁敢抓我?”

老尼姑话音刚落,宋慈一个箭步就冲到她面前,厉声喝道:“本官倒是要看看抓了你,菩萨会不会劈死我?”

说完宋慈直接扭着老尼姑就要往大牢走,老尼姑杀人罪证确凿,其实带回县衙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大人!”一旁的师爷突然开口,有些为难的道:“静音师太是五里庙的住持,在百姓中声望非常高,就这么抓了怕是百姓会闹起来,不如将师太软禁于庵中……”

“怎么?”宋慈黑着脸打断师爷的话:“本官倒是不知,杀人之罪能以声望抵消,师爷,在你眼里七条人命还抵不过一点点弄虚作假的声望吗?你就是这么办案的?”

宋慈的肚子里一直压着一团火,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不等师爷再次开口,他就继续道:“师爷,若是百姓不满,让他们来找本官!”

说完他拖着老尼姑就出了县衙,阿实立刻跟了上去,低声道:“大人,小的跟你一起去。”

宋慈脸色微微好了一些,二人将老尼姑丢到了牢里,回程的时候宋慈有些疑惑的问道:“阿实,你为何愿意帮我?”

“大人是县令,小的跟随大人本就是职责所在。”阿实憨憨的笑了笑,随即又有些不安的道:“方才在衙门里,小的……”

“无妨!”宋慈摆了摆手:“本官自知初来乍到,底下没有一个人服气的,你能助本官一臂之力,本官会记在心里的。”

宋慈心里依旧有些郁闷,吐了口气道:“阿实,你先回衙门,本官去老县令那里走一趟。”

“大人,现在已经午时末,老县令家离县衙来回至少一个时辰,时间太赶了,不若明日一早再去吧?”阿实诚恳的劝道。

宋慈却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无妨,本官……会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的。”

宋慈没回县衙,而是租了匹马,一路朝城外狂奔而去,老县令喜欢清净,所以在城外盖了个小宅子,每日里也清闲。

到了地方,宋慈下马问了一户人家,很快便找到了老县令的家。

门是关着的,宋慈上前敲了敲门,很快有小厮打开门警惕的盯着宋慈。

宋慈一拱手:“还望小兄弟代为通报,在下宋慈前来拜见老县令。”

“等着。”小厮丢下一句话,啪的一声关上门。

不过一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依旧是先前的小厮,但是脸上却堆满了笑:“原来是宋大人,快快请进!小的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宋慈嗯了一声,跟着小厮进了院子,这是一处满是盆景的小院,虽不大但却很别致。

进了后院,老县令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宋大人,老朽刚刚在浇水,没去迎接,还请不要怪罪。”

“先生哪里的话。”宋慈鞠躬道:“在下只是有一事不明,所以来请教先生。”

老县令笑呵呵的让小厮准备茶点,然后将宋慈引到亭子中坐下这才缓缓的道:“不知大人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宋慈好奇的问道:“在下实在是不明白,信丰县为何每日太阳落山后就关门闭户?”

老县令眼神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没想到大人竟为这等小事特地跑一趟,实在是老朽的罪过,先前没跟大人讲清楚。”

“信丰县的风俗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觉得太阳落山后出门会沾染不干净的东西,因此睡的比较早。即便是夜里的打更人,回来后也要要用艾草烧水泡澡去去邪的。”老县令喝了口茶解释道。

“可在下刚进信丰县时,为什么感觉那些百姓像是惧怕什么东西出来一样,连财物都丢了。”宋慈叹了口气:“当时在下还以为真有鬼怪作祟。”

“大人信这些?”老县令有些讶异,宋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自然是不信,只是当时百姓们的动作实在太过诡异,在下一时想多了。”

老县令哈哈笑着:“大人今日来就为了这事?”

宋慈点点头,老县令又喝了口茶:“老朽见大人面色不虞,还以为是衙门那帮杂碎惹大人不愉快了……”

宋慈有些尴尬,这老县令的眼神果然锐利。

老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衙门里都是老人,你一个年轻人上任,他们不服气也是正常,

过段时间就好了。”

“先生,在下心里明白,只是终归不是滋味。”宋慈笑了笑:“不过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多了。多谢先生,今日天色已晚,在下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老县令站起身要送,却被宋慈劝住了,依旧是刚刚那个小厮领着宋慈往外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宋慈突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立刻停住脚步,小厮却笑道:“吓到大人了?这是老爷的小孙子,每日淘气的不得了,估计是又被少奶奶打了。”

宋慈收回视线,默然不语的在小厮的带领下走出院子,他跨上马,耳边又听到了一阵阵孩童的惨叫声。他摇了摇头,甩了一下马鞭飞速的往城里赶去。

他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街道上一片混乱,百姓匆忙收拾摊子回家,宋慈没了第一次来的震惊,直接驱马到了衙门。

门微微敞开,他推门而入,却看到了震惊的一幕:阿实正赤.裸着上半身跪在了一堆尖锐的石子上,脑袋上还顶着一盆水。

他古铜色的后背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但至始至终都没有哼出一声。

“你这是做什么?”宋慈上前就要把阿实拉起来。

“大人还是别动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宋慈回头就看到师爷捋着胡子站在那里,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沾血的鞭子:“这是对他擅离职守的惩罚。”

宋慈黑着脸问道:“擅离职守?”

师爷一双眼睛笑的成了一条缝:“今日午时本该他当值,他却擅自出了衙门。”

“放肆!”宋慈怒吼一声:“他那是与本官出去执行公务,何来擅离职守一说?”

师爷哦了一声:“可衙门的规矩不能废。”

宋慈冷哼一声,将阿实拉了起来:“怎么,你是连本官的话都不听了吗?”

“大人或许不清楚。”师爷依旧一副冷嘲热讽的笑容:“在信丰县衙,县令包庇下属当属同罪,作为师爷同样有惩罚的权力!”

第8章 逼宫

宋慈被气的浑身发抖,刚要发作,胳膊却被人拽住了,却是面色有些苍白的阿实,他断断续续的说道:“大人,是小的擅离职守,师爷罚的没错,大人不用为小的开脱。”

“阿实?”宋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阿实已经继续跪下,垂着眼睛没有丝毫的不满,完全是一副顺从的姿态。

师爷慢慢走了过来,一记鞭子重重的抽在阿实的背上,打得阿实皮开肉裂。同时他嘴里还喝道:“大人上任不过两天,你就敢擅离职守,简直是不将大人放在眼里!”

说着一鞭子又甩了下来,宋慈一把拽住鞭子,将师爷往后一推:“本官倒是觉得是你不将本官放在眼里?”

师爷躬身道:“小的不敢。”

“不敢?”宋慈逼近师爷,冷冷的道:“本官可没看出来,你给本官记着,本官不管之前这里的规矩是什么,但从明天起,必须按照本官的规矩来,阿实,你给我站起来!”

可阿实却一动没动,宋慈气喘吁吁,差点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这时师爷笑着道:“大人,这县衙里的规矩沿袭了十多年,老县令在的时候从未出现问题,大人若是要改,是否应当和老县令商量商量?”

宋慈用颤抖的指尖的指着师爷,一句话说不出来。

师爷似乎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嘲弄的瞥了眼阿实道:“大人虽不怪你,但规矩不能废,今日你便在这跪上三个时辰,少一刻钟就卷铺盖滚蛋吧!”

师爷又转向宋慈,幽幽的道:“小的听闻昨日大人忙于公事,错过了晚膳的时辰,今日也不早了,大人可别再错过了。”

说着他将鞭子往地下一丢,连礼都没行就得意洋洋的走了。宋慈瞪着师爷的背影,在师爷的背影消失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才收回了视线。

“阿实,你起来!”宋慈拉着阿实,阿实却摇摇头:“大人,切不可为了小人坏了规矩。”

无论宋慈说什么,阿实都执意不肯起,最后宋慈撩起官袍跟着跪在了地上,惊的阿实结结巴巴的道:“大……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什么规矩不规矩,当本官眼瞎吗?他这是不满你今日帮本官,既然如此,本官便陪你一起好了。”宋慈目不斜视的说道。

“大人!”阿实叫了一句:“大人快快起来,您这是不清楚信丰县的规矩啊!若是被师爷知道了,小的便不是跪三个时辰的事了。大人若觉得愧对小的,就请大人秉公办案,还信丰县一个朗朗乾坤。”

说到最后一句,阿实猛的抬起脑袋,一双憨厚的眼睛里面饱含了太多的情绪,宋慈刚想深究,他却再次低下了头。

宋慈深深叹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本官知道了。”

回到房间,宋慈抓起桌子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水壶空了他的怒气却还没有降下来。他举起茶壶就要往地下摔,摔到一半阿实的眼睛浮现在脑海,他猛的收回茶壶,啪的一下放回桌子,脱衣上床。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中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

他虽然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验尸本领,它虽然是皇帝钦点的县官,但这小小的信丰县却根本容不下他。

衙门里的人除了阿实之外,全都在和他作对,他们这是要逼自己辞官啊!

宋慈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喃喃的道:“想让我辞官?妄想,本官倒是要看看你们在信丰县里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第二天一大早他如常进了衙门大厅,五个捕快一个不落的站在两旁,见宋慈出来,师爷上前道:“大人,百姓不知从何得知静音师太被衙门关入大牢,此刻已经聚在衙门外,要求衙门重新审理师太一案。”

“放肆!”宋慈一拍惊堂木:“此案乃本官亲手所验,犯人连害七条人命,无需再审。”

“大人!”师爷提高声音:“百姓都说,尸体是大人所验,案子为大人所断,当时并无旁人,所以……”

宋慈知道师爷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说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好人。

宋慈压住心中的怒火:“当时有五里庙的众师傅,还有县衙里的捕快作证,怎么能算没有旁人?”

“小的说的是没有百姓作证,这确实难以让大家信服。”师爷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恭敬,但实则在咄咄相逼。

宋慈收了神色,面无表情的道:“既如此,提犯人,重审!”

静音师太很快被带了上来,衙门也敞开着让百姓挤进来旁听,宋慈拍了下惊堂木:“本官于昨日在五里庙验女尸一具,其背上有一掌印,乃犯人所留,犯人也已承认,不仅昨日那具女尸是其所杀,前六起命案皆是其借着夺命天梯的传说做下,本官判她秋后问斩,有什么异议?”

“小的有异议!”站出来的是年轻捕头:“昨日尸体上本没有伤口,是大人抹了香灰后才有的,不知道大人说的手印是否真的是师太留下的?”

宋慈笑了笑:“本官习的本就是验尸手艺,验尸自然有验尸的办法,那手印与犯人手掌极度吻合,连扳指印都出来了,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可当时那死者却流了一地的血,一个手掌印怎么能杀人?”年轻捕快又提出质疑,宋慈没等他说完便冷冷的道:“死者怀有身孕,犯人用重力将死者推下天梯,死者身下的血迹实乃滑胎所致。”

“大人这话对了。”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须发皆白的老头,看众人的神色,便知这老头威望很高,他声音洪亮的说道:“大人,据老朽所知,死者乃是五里庙新收没多久的小尼姑,这小尼姑身为佛门子弟却怀有身孕,已经玷污了佛门子弟的身份,静音师太既然是五里庙的主持,处置一个不守佛门规矩的弟子,也是理所应当的。”

百姓纷纷点头,宋慈皱着眉道:“犯人这是动用私刑,其罪当诛。”

“大人。”老头目光如炬:“佛门本就有佛门的规矩,坏了规矩也当以佛门的规矩处置,静音师太此举并没有错,是大人鲁莽了。”

宋慈沉着脸盯着老头,却迟迟没有发火,因为他知道一旦动了老头,必然引起民愤,师爷等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因此他只是淡淡的说道:“七个月,七起案件,难不成每个都是佛门弟子?”

“自然不是。”老头微微摇了摇头:“但其余六个人实在是咎由自取,他们或是奸商,或是恶霸,师太遵照菩萨的指示来惩罚也是应当的。”

“一派胡言!”宋慈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所有人都如犯人这般,那要大宋的法律还有何用?杀人偿命,这乃天经地义之事,尔等岂能胡闹!”

老头却没有被宋慈吓到,依旧老神在在的道:“静音师太所作所为或许有些过火,但却是在为民造福,信丰县百姓都信佛,侮辱佛门之人本就该死!因此,老朽请大人念在静音师太这些年来为信丰县百姓付出许多的份上,功过相抵,将静音师太无罪释放吧!”

说到最后老头领头跪了下来。

“还请大人将静音师太无罪释放!”

其余百姓见状纷纷跪下喝道,就连公堂两边的捕快也跪了下来,请求将静音师太无罪释放的声音传出衙门,整个大街都熙熙攘攘起来。

南宋冤案:天才少年宋慈带你直击南宋十大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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