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颜似玉 主角: 楼似玉, 宋立言

君颜似玉 主角: 楼似玉, 宋立言

第1章 有妖怪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钱!

子时的烟霞镇上血月盘空,照得整个镇子说不出的阴诡可怖,楼似玉却正抱着她的被子做美梦。她梦见天上哗啦啦地往下掉钱,外圆内方的盛世通宝被光照得一闪一闪的,全落进她了的货仓里,伸手那么一薅,沉甸甸的。

“哈哈,发财了!”蹦起来扑到钱堆上头,她吸溜一口就开始打滚儿,乐得眉毛不见眼。

“掌柜的!掌柜的!”

都有这一仓库的钱了,还掌什么柜啊?不掌了不掌了!楼似玉不耐地摆摆手,然后继续撅着娇臀数钱,一边数一边想,这么多钱,能买下几个客栈呢?

然而,不等她数清楚,胳膊上就是一疼。

“哎哟!”头皮发紧,楼似玉痛呼出声,眼前的金光霎时都散去,梦游的魂儿也都归了鞘,睁眼坐起来,眼前半个通宝都不剩,倒只有个小丫头死死拽着她。

“掌柜的您可算醒了!外头……外头出事了!”这声儿里带着哭腔,小手也快把她的胳膊掐下肉来,活像是见了鬼。

瞥一眼窗台上的红月光,楼似玉打了个呵欠:“我说般春啊,你都来这儿一个月了,遇事能不能沉稳些?叫这么大声,是想跟镇上的打鸣公鸡竞争上岗还是怎么的?”

“我……他……外头……”般春急得满头是汗,舌头也打结,比划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拉起她推去窗边。

今夜是祀神节,烟霞镇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寂静的道上笼着烟瘴,霭色昏沉,半丝风也不见。楼似玉将窗推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岔路口旁的那棵黄果树。

黄果树长得高大,却正值落叶的时候,半黄不绿的叶子堆在树下,好似个人形。

嗯?人形?楼似玉觉得不对劲,又推了推窗扇,想再看仔细些。

然而,她这客栈老旧得很,窗户枢扣都是许久没上油的,这一推就发出了“吱呀”一声,如老叟夜半干咳,立刻就惊了那树下的“人形”。

树叶扑簌簌地落下,那“人形”从荫中跨出,手里拎着具没了内脏的人尸,一双蓝幽幽的眼直往她所在的二楼看来,原本无风的街上登时卷起一股子腥腐之气,冲得人无法呼吸。

楼似玉当机立断地就扣上了窗。

般春已经面无人色了,抓着她的寝衣袖子抖啊抖:“掌……掌柜的,那是什么?”

楼似玉低咒一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傻啊,没看那东西长什么样?”

“狼?”般春要哭了,“可我见过的狼,都是四条腿走路的啊!”

“正常的狼,都是四条腿走路的。”楼似玉拿过窗栓,努力镇定地卡住窗扇,“但也有不正常的,比如外头那个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叫狼妖。”

话刚落音,一团黑影猛地就砸上了她们面前的窗户,巨大的阴影挡住了月光,和着“嘭”地一声巨响,腥臭的黑爪抓破窗扇,直扑般春的面门。

般春吓呆了,一动不动,旁边的楼似玉却是没傻,一把将她拉住,狠狠往房门的方向一甩,然后躲过狼爪,冲出闺房,提起般春的衣襟就往楼下跑。

窗上木料被一爪一爪地撕开,狼妖蛮横地撞了进来。楼似玉头也不敢回,两步三阶地跑去大堂,推门就进了堂下第一间房。

“掌柜的?”李小二正穿衣裳呢,还没系好腰带,就见一坨东西被扔了过来。

“把瞒天符拿出来!”

楼似玉的声音又低又急,李小二也顾不得多问,把呆若木鸡的般春接住放去一边,然后打开箱子就抽出几张发白的符纸来。

烟霞镇是荒州边上的小镇,临三江冲汇之地,又处岐斗山之北,阴气极重。楼似玉是懂点道儿的,所以备了几张符纸以防万一。

瞒天符是所有保命符中最便宜的一种,只要以唾液贴之于天灵,就能盖住人气,躲过妖怪耳目。

然而楼似玉刚贴上符纸,身后的门扇就被破了,风卷着血腥气翻涌而至,还带着漫天的碎屑,兜头淋来,逼得屋子里三个人纷纷屏住了呼吸。

这狼妖掉毛啊,楼似玉皱眉,双眼盯着落在自己鼻尖上的狼毫,有点嫌弃。

然而下一瞬,狼妖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就看向了她的位置。

不会吧?楼似玉无声地咽了口唾沫,觉得应该是个巧合,她都贴了符了,这妖怪怎么还能看见她?

可是,她往左挪挪脖子,面前这狼妖的瞳孔就往左移了移,她再往右动动,人家的瞳孔也往右转了过来。

心里一沉,楼似玉哭丧了脸:“这符好像……放坏了?”

李小二是真佩服他们这掌柜的啊,关乎性命的东西也敢省钱!

“快跑!”

不用他喊,楼似玉已经凭着本能跳了出去,蹬着门槛借力,如离弦之箭。身后杀气凌然而至,她一边躲闪一边侧头,余光都隐约能瞧见狼牙之间猩红的牙胎。

“救命啊——”顾不得半夜扰不扰民的问题了,她一边跑一边嚎,纤弱娇小的身子上蹿下跳,拼死躲过狼妖的利爪。

客栈里的人都被这动静给惊醒了,纷纷拿着棍棒出来救人,可那狼妖足有两人高,浑身筋骨结实得很,尾巴一扫,上好的梨木桌就碎成了齑粉,众人一时也莫敢靠近。

血盆大口近在咫尺,楼似玉实在是跑不动了,腿下一软,整个人就往门口扑摔去。身后的狼妖一点犹豫也没有,扬爪挥下,当即便要将她撕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门口传来了一声响动。

叮铃——

清凌凌的声音,像空山新雨之后露水落湖,涟漪荡漾开去,抚了一池的碧波,远处有竹海声声,摇来清风盈袖,霎时肃清天地。

楼似玉怔了怔,猛地抬眼看向门的方向。

客栈门楣之上,有她挂着的一串银铃,许久没打理,已经黑得看不出材质,可是它竟然响了。

空气里的腥臭淡了不少,她再侧头,就见狼妖的动作僵住了,利爪一点点收敛,眼里的凶光也变了。

少顷,它竟是后退两步,惊恐地扭头,仓皇越窗奔逃。

“……”

“掌柜的,您没事吧?”

“快扶她起来坐会儿。”

“茶茶茶,茶来了!”

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楼似玉轻喘一口气,眼里有茫然,还有一丝丝的震惊。待反应过来,她推开面前的茶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客栈。

街上的雾霭愈加浓厚,和着红色的月光,缭绕成了一片赤境。楼似玉皱眉盯着,一瞬间觉得那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走过去,可再定睛看,又什么都没了。

“掌柜的?掌柜的!”李小二从没见她失态至此,连忙上去跟着看了看,“您在找什么?”

“……没。”收回目光,她怅然失笑,“我什么也没找。”

“那您先进来,咱们关关门。看这外头的景象,保不齐等会又有什么东西跑出来。”李小二将她拉进客栈,仔仔细细地关上门,上了栓。

客栈里乱成一团,几个住客和厨子丫头都站在大堂里,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狼,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说是狼妖。”

“怎么可能?虽多有人闲得无事写什么聊斋志怪,可大家伙心里都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依我看,那就是长得大了点的野狼。”

“也太吓人了,咱们报官吧。”

“等天亮了再去,这会儿谁敢出门?”

般春越过人群,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楼似玉的手:“掌柜的,您伤着了吗?”

楼似玉这才回神,浑身一个激灵,抬眼看了看四周。

“天哪!”

一嗓子吼出来,大堂里的人都以为野狼又回来了,纷纷拿起手里的棍棒。可定睛一看,哪儿有什么狼啊,只有他们的楼掌柜,突然跟疯了似的抱着断裂的桌子腿儿嚎啕大哭。

“我的百年梨花桌!你伴我多年,情深又值钱,怎么说走就走了!”

“还有我这空景青瓷大花瓶!现在那卖瓷器的可不好骗了,再想一贯钱买这么大的瓶子可去哪儿买呀?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儿!你怎么也碎了呀!”

“还有我这十年的花雕酒!雕雕!雕雕!你睁开眼看看我!”

众人:“……”

般春战战兢兢地问李小二:“刚才那狼妖是不是把掌柜的吓过头了?”

在客栈多年的李小二从容摇头:“不是,咱们掌柜的就是这德性。”

让她损财,比让她殒命严重多了。

长叹一口气,李小二招呼众人收拾残局,留他们掌柜的一人继续痛哭。

楼似玉是真伤心啊,现在混口饭吃多不容易,哪儿磕着碰着都要花钱。小打小敲也就罢了,狼妖这么一折腾,损失惨重,她这一个月可算是白忙活了,地租咋办呐?这一客栈人的工钱咋办呐?

也没心思管什么铃铛不铃铛了,她飞快地上楼,收拾闺房、清点细软。半个时辰之后,她得出了损失的财产数目。

五十吊钱。

两眼一翻,楼掌柜当即昏厥在地。

第2章 似是故人归

七月的烟霞镇烈日当空,街上一片繁盛之景,卖馒头的拎开蒸笼,卖烧饼的也支开铺子,门口围的多是熟客,买卖往来,银钱叮当。

可人围得最多的地方,还是衙门附近那家掌灯客栈。

黎明刚破,楼似玉就被般春叫起来了,经过昨夜折腾,她显然是没睡好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半个月没刷的茅厕,眼下乌青,浑身煞气,盯着般春看的眼神,大有“你没有事敢叫醒老娘老娘就让你出事”的意思。

般春也没办法啊,硬着头皮道:“掌柜的,昨儿大家都睡得晚,不知怎么回事,这一觉起来已经有人去报官了,眼下霍捕头正带着人搜查客栈四处呢。”

楼似玉一听,脸色登时更黑,胡乱裹了衣裳坐去梳妆台前,暴躁地打开胭脂盒:“你先下去应付着,我待会儿就来。”

看着那被拍得直晃的妆台,般春惊恐地咽了口唾沫,扭头下楼。

楼下一众官差还在等着,般春绝望地想,这完蛋了啊,掌柜心情那么糟糕,怎么应付这一大票人?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万一等会起些口角,这客栈会不会关门大吉?阿弥陀佛,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份活儿的,还不想回家喝西北风啊。

“姑娘,你们掌柜的人呢?”有人抬头问了她一句。

般春挤出个难看的笑容,企图打掩护:“咱们掌柜的昨儿受了惊,眼下身子不太舒服,恐怕……”

话还没落音,背后就响起了开门声,接着就有人“唉哟”一笑,跟阵儿风似的从她旁边掠过下楼。

“霍捕头,您可算是来了~”凤眼含笑又含怨,楼似玉捏着香风罗裙,莲步款移去人面前,打着团扇嗔道,“您是不知道,昨儿我这小客栈可是遭了大劫啊~”

妆点精细,风情万种,这哪儿还像刚刚屋子里那个恶狠狠抠胭脂盒的女人啊,简直是换了个仙女下凡,又娇又软,饶是那一直板着脸捏着刀的霍捕头,也被她三言两语就薄红了脸。

“楼掌柜,在下……在下接到报案……”

“我知道,这么大的事儿哪儿能不报案呐,既然来了,那霍捕头就快看看我这客栈,被野狼弄成这样,官府有没有修葺补贴啊?”她长睫直眨,委屈巴巴的,“这也能算是天灾吧?”

消受不住这美艳的掌柜,霍良红着脸左顾右盼,轻咳着后退半步:“在下没接到关于野狼的报案,只有人说掌柜的这地方死了人,故而前来。”

像是印证他的话似的,旁边搜查结束的捕快上来拱手禀告:“捕头,后院发现一具尸体。”

眼神顿变,霍良抬步就跟着人走。

楼似玉有点茫然,尸体?她昨儿都没死,客栈里哪还有别的尸体啊?

嗯?等等?尸体!

骤然反应过来,楼似玉慌忙跟着去后院。

被狼妖掏空了肚子的男尸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挂在后院的墙上,十步之内恶臭难闻,捕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见霍良到了,才让开一条路。

“楼掌柜,您可能得跟我们去一趟衙门。”霍良粗略查看了四周,正色道,“这客栈也得暂时查封,以保留蛛丝马迹。”

楼似玉急了:“这是昨儿那野狼叼来的,又不是在咱们这儿死的,你们封了客栈,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

“掌柜的见谅。”

“我见谅你们,你们也不体谅我。”楼似玉跺脚,“就没个折中的法子么?”

霍捕头为难地看着她,低声道:“不是我不给情面,楼掌柜,咱们县新来的县令昨日刚到任,镇上就发生这样的大事,怎么也是放不过去的。”

新来了县令?楼似玉嘴角微抽,心里叫苦不迭。完蛋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可不是送上去给人立典型么?到时候命案一立,整个镇上都知道了,谁还敢来她客栈打尖儿住店呐?

瞳仁直打转,楼似玉将霍良拉去一旁,避开人耳目,赔笑道:“大人,您看我这孤苦无依的女儿家,出来做生意是当真不容易。您也是个体贴人,就帮我一把如何?”

说着,忍痛掏出荷包,闭了闭眼,塞进他袖子里。

霍良涨红了脸,慌忙将东西塞回给她:“掌柜的莫要如此,能帮的话,在下自当尽力,可这么大的事情……”

“大人不用着急,我倒是有个法子。”楼似玉笑得眼睛眯起来,又妩媚又可爱,“就是得劳烦大人多走一趟了。”

霍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掌灯客栈门口的人越围越多,不明真相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般春焦急地往楼上探头,扯着李小二的袖子问:“掌柜的做什么去了?”

“我哪儿知道?”李小二看一眼窗外,唏嘘道,“我只知道这事儿真闹大了,咱们就得关门回老家。”

“那咱们能做点什么?”般春急得团团转,“总不能这样干等着!”

“你且等着吧。”李小二道,“最心疼这客栈的是咱们掌柜的,整个客栈里最聪明的也就是她,她要是都没办法,那咱们一起完蛋。但她若是有办法……”

话没说完,楼上门就开了,楼似玉抱着一堆红色布料,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李小二见状,释然一笑,接着道:“她若是有办法,那咱们定能逃过一劫。”

般春傻愣愣地盯着她的动作,就见楼似玉大大方方走出客栈大门,朝着围观的百姓嫣然一笑,而后猛地将怀里的红幡一抛。

布料烈烈之声干脆利落,苍劲有力的笔画逐一拉开,被风一吹,招展现世。

——贺大人履新之喜,掌灯客栈洗盏以候。

将红幡撑在门口,楼似玉屈膝朝外行礼,笑道:“县令大人初上任,就看中了我掌灯客栈,即将莅临体察民情。故而最近几日,客栈都做不得各位大老爷的生意了,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门口众人哗然,惊叹不已,不过见风使舵是人天生的本事,等看清那幡上的字,那一片质疑就变成了异口同声的恭喜。

楼似玉谦虚地接着他们的奉承,然后朝旁边的捕快点头示意。

小捕快一脸佩服地看着她,立马带人上来守住客栈进出,疏散百姓。

楼似玉那一张脸啊,在人都走了之后,迅速黑了下去。回头看看大堂,她苦恼地揉揉眉心,示意李小二将红幡收了。

“掌柜的妙啊!”李小二笑嘻嘻地道,“这等办法都能想出来,坏事都成好事了。”

“别得意得太早,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坏事还在后院里摆着呢。”楼似玉叹息,“更何况,县令大人来不来还得另说呢。”

“什么?大人不一定来,您就敢写这幡子?”般春咋舌,“掌柜的,您胆子也忒大了些。”

楼似玉抬眼看她,哼笑:“我可是吃虎胆长大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小事,有何不敢?”

逼急了她,恭迎圣上驾到她都敢写。

般春:“……”

楼似玉将空闲着的捕快都妥帖安置并且上了茶水点心,一张俏脸见谁都是笑,把一众官差哄得高高兴兴的。

里里外外忙了个遍,她才得空在堂前的空桌边歇会儿。

要说也是她运气不好,谁曾想狼妖闯客栈还带零嘴儿的?没人注意到那尸体,不然怎么着也不至于把客栈牵扯进来。不过楼似玉都想好了,那县令要是不来,她就对外宣布“受县令大人青睐,前往衙门接受纳税大户礼印”,然后光明正大地跟霍捕头走。

至少客栈名声没损失。

小算盘打得啪啦啪啦响,楼似玉打了个呵欠,望望还没动静的门口,趴在桌上微阖了眼。

……

“你满身罪孽,天地可还有能容你之处?”雾气缭绕之中,有人轻声问她,那声音好像是从山洞寒潭里传出来的,空阔又清冷。

楼似玉皱眉,心头闷痛不已,伸出爪子想去抓,却是一抓一个空。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回响在山洞里,恍然又是一场踏马飞驰的梦境,无边草野、枝上新花、还有那人给她熬的鸡汤,咕噜噜地冒着雪白的泡泡。

“那你跟着我好了。”那人叹息。

……

几近窒息,楼似玉猛地睁开了眼。

正在旁边打算叫醒她的般春被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她眸中凶光:“掌……掌柜的?”

长出一口气,楼似玉闭眼再睁,眼里就换成了懒散的笑意:“怎么?”

“刚刚有人来知会了,说县令大人马上就到。”

嗯?竟然肯来?楼似玉乐了,这县令还挺好说话的,那待会儿可得好生套套近乎,说不定人家看她顺眼,这客栈的修葺补贴就拿下来了呢。

捏了菱花镜补了妆容,楼似玉提起裙摆就去大门口候着,并且在腹内想好了一百多句赞美青天大老爷的话。

半柱香之后,有马车停在了街口。

一只皂靴踩上车边矮凳,接着就是一袭黛青缁袍扫了下来。

楼似玉立马迎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礼,抬眼就笑:“大人如此体恤民意,实乃……”

双眸骤然望进面前这两汪寒潭,楼似玉剩下的话就统统卡在了喉咙里。

叮铃——

门楣上的银铃又响了,不是梦境,是真真切切响得欢悦喜爱,像是等了很多年的故人,终于归来。

第3章 这世上无妖

荒州在大宋的西北边境,虽然也算繁华,但从京都过来,路上少不得要受罪。

宋立言到地方之后,本是打算休沐一日的,谁知道大早上的,霍良就来禀告:“大人,邻街的掌灯客栈里发现了前几日失踪的刘师爷的尸体。”

死人么,不稀奇,他见得多了,但没想到的是,霍良说:“但那客栈的掌柜不肯来县衙,还说她有重大的案情,一定要在客栈里同大人禀告。”

宋立言觉得好笑:“掌柜的不肯来,你们就任着他不来了?这刀鞘里装着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霍良心虚地移开眼。

面前这位大人估摸不过二十四五岁,细皮嫩肉,模样清俊,看起来分明是个不知事的少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流金铄石的天气,他身上却有股子说不出的阴冷沉寂,随意开口说句话,众人便是心头一沉,大气也不敢出。

“看你的意思,还想替那掌柜的说话?”宋立言觉得稀奇,上下打量这捕头一番,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眼神突然一变。

“那客栈在哪儿?”

霍良还以为自个儿死定了,谁知道大人突然峰回路转地问了这么一句,他一凛,立马拱手:“就在县衙出去往南百步的街口。”

“走。”

霍良:“……”

这态度转变得莫名其妙,霍良低头跟着走,看着这位大人的背影,又在“阴冷沉寂”这个印象后头加了个“心思莫测”。

任何刚到任的官员,都会在府邸里呆上几日,先了解当地情况,再行抖官威。尤其是他们浮玉县烟霞镇,前八任县令都死在任期上,按理说后头来的人,应该更谨慎才是。

但不知道这位宋大人是胆子大不怕死还是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说走就走,连随从都只带了一个,就这么毫不避讳地站在了掌灯客栈门口。

只是,这楼掌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向八面玲珑惯了的人,眼下站在大人面前,竟是连奉承话都没能说完就愣在了原地,一双眼盯着大人,眼里有震惊、恼怒、还有一丝丝的委屈。

“掌柜的?”他觉得气氛太诡异了,忍不住出声提醒。

楼似玉垂眸,飞快地敛好神思,再抬眸,便又笑得跟寻常无异:“大人如此体恤民意,实乃我烟霞镇百姓之福,快里头请。”

宋立言忍不住打量这个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家客栈的掌柜会是个女子,毕竟就算浮玉县是商贸大县,做这种抛头露面之事的也几乎都是男子,女儿家一来丢不起这个人,二来也没这个手段。

不过面前这位掌柜看起来倒是落落大方,淡黄罗裙配上绛紫裹腰,艳而不俗,脸上略施脂粉,颇有些颜色。手里还捏着一册半旧的账目,看起来跟她的身份相得益彰,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如果不是她那格外突兀的话语停顿,以及过分复杂的眼神,宋立言是不会太注意她的。

“听霍捕头说,掌柜的有案情要禀?”他收回目光,往客栈里走。

楼似玉深吸一口气,扭头跟上他,低声道:“是,昨夜有野狼闯入我客栈里,还带来了一具尸体,我想,大人若不来亲眼看看,恐怕不会相信小女子的说辞。”

野狼?宋立言抬头。

半旧的客栈里有不少打斗的痕迹,但最显眼的,还是杵在中央那根顶梁柱上一丈多高处的四爪抓痕。

“那狼形状如何?”

“回大人,外形与普通的狼无异,但有两人高,且为站立行走。”

一听她这话,旁边的霍良就笑了:“楼掌柜,大人面前莫要胡编乱造,这世上哪有站立行走的狼?”

楼似玉眨眼,很是无辜地道:“我这一客栈的人可都瞧见了,大家都能作证。”

霍良一噎,还是不信地摇头,小声对宋立言道:“大人,有些情况您还是先知道为好。”

“说。”

侧身挡住楼似玉,霍良压低声音道:“这位楼掌柜不是坏人,但就是有些神叨叨的,信什么妖魔鬼怪之说,去年还曾被发现在城隍庙外偷设祭坛。”

宋立言挑眉,深黑的眸子再往他靴子上一扫,问:“你鞋面上的灰,是在哪儿沾的?”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霍良疑惑地低头:“今日就只走了县衙和这客栈两处地方,路上来回都是骑马。”

“那便行了。”宋立言拂袖,“你带人去验尸吧。”

霍良有点懵:“大人,您不去看看?”

“验尸一事,还是齐岷更为在行,他在就行了。”

那您过来干什么的?霍良很想这么问,但看看大人那明显不是很想解释的表情,他咕噜一声就把话咽回去了,老实地拱手退下。

宋立言回头,看着楼似玉问:“掌柜的,可否将昨日情形详细说说?”

楼似玉垂眸没看他,脸上倒还挂着笑:“般春当时也在,就让她先来禀告大人,大人若还有疑惑,再问奴家不迟。”

言罢,屈膝朝他行礼,将般春推了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宋立言感觉到了一股子敌意。面前这掌柜的虽然笑着,可眉梢紧绷,语气也不太友善,方才分明还定定地盯着他瞧,眼下却是连抬眼都不愿,还后退半步,站去了一侧。

有什么隐情不成?

来不及多想,那被推上来的姑娘已经开口了:“奴婢般春,回禀大人:昨夜子时奴婢起夜,听见客栈外头有奇怪的叫声,便从窗户缝隙里往外看了看……”

宋立言收敛心神,认认真真地听她说完经过,将她的话与客栈里的痕迹做比对,很容易就得出结论——她们没撒谎。

客栈是真的进了狼,只不过不是一般的狼,而是狼妖。

狼妖好吃人脾肺心脏,昨夜是祀神之夜,阴气极重,保不齐就有贪婪的妖物控制不住自个儿,出来觅食。

只是,听般春所说,这楼掌柜不仅从狼妖手里逃生,而且还救了她一命?

宋立言再度看向楼似玉,这人身子骨娇小,看起来也不像练家子。普通女儿家,看见狼妖近在咫尺,会镇定地逃跑吗?

楼似玉正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她今儿受的刺激比昨晚上还厉害,眼下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只是,再怎么消化,她也受不住这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

“狼是自己跑走的?什么时辰?”

“可否将你说的符纸拿来与本官一看?”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越听心里越痛,仿佛一把钝刀在来回磋磨,楼似玉捏紧账本,千万句粗话就在嗓子眼上了。

然而这时候,她听见宋立言问:“楼掌柜?”

浑身一震,楼似玉忙收了情绪,抬起头来,将嘴角往两边耳根拉,自认为亲切地问:“何事?”

宋立言:“……”

他什么样的妖怪都见过了,头一次被一个人的脸给吓着。好端端的美人盘子被她给拉成了午夜凶尸,竟好似还在冲他笑?

旁边的李小二见势不对,连忙干咳一声,递了符纸到她手里,小声提示:“大人在问这符纸哪儿来的。”

楼似玉恍然,挽了挽鬓发将符纸呈上:“这是从一位云游的道士那儿买的,五文钱一张,说是能辟邪。”

宋立言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点凉,接符纸的时候不小心与她碰触,又不着痕迹地收走了。

楼似玉却是一震,一股子酸麻从心窝子里直蹿四肢,逼得她打了个寒战。

“操。”这回忍不住了,真的爆了粗口。

宋立言:“……?”

楼似玉扭曲着脸接下去:“……操之过急的话,那道士说了,这符就容易不灵。”

她说完,倒是越笑越自然,淡红的嘴唇抿着,露出一股子天真无邪来,仿佛方才的狰狞都是别人的错觉。

宋立言眼眸微阖,扫了两眼那符纸,道:“想不到当今盛世,还有人会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大人不信吗?”楼似玉侧头,“可是信总比不信好,您瞧,要是没有这符纸,昨儿我一客栈人的命都搭上头也说不准。”

“荒唐。”宋立言将符纸收拢入袖,正色道,“早在建朝之初,妖物就已经连同上清司一起湮灭于世,朝廷也有明文,不许任何人妖言惑众,扰乱民心。楼掌柜开口之前,还是想清楚的好。”

楼似玉一噎,扁扁嘴,顺从地低头:“大人说的是。”

睁着眼都说瞎话,那她也没啥可反驳的,跟着点头就完事了。

宋立言对她这敷衍的语气似乎不是很满意,别开脸道:“这客栈味儿重得很,宋洵,点些香来。”

“是。”

一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檀香插在了她供着的财神爷面前,楼似玉斜眼看着,心里直骂这人事儿多,给她添堵就算了,还去给财神爷添堵。

然而,当青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之时,楼似玉脸色骤变,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冲上前,一把将账本扣在了闪着暗火的香头上!

第4章 灭神香

刚燃起的香,被账册的油皮封面压灭,发出“嗞”的一声响,烟雾霎浓,很快却又消散了个干净。

楼似玉屏住呼吸,表情严肃极了,待看见那香再也冒不出烟来,才松一口气,收回了账本。

客栈大堂里鸦雀无声,等楼似玉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旁边坐着谁的时候,她僵硬地扭头,就对迎了宋立言不太友善的目光。

“掌柜的身手敏捷,真不愧是狼爪下逃生之人。”他轻扣桌弦,皮笑肉不笑地夸她。

楼似玉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抱着账本挡在身前,企图解释:“这香味儿太大了,怕是闻着伤身子,我那儿有轻些的檀香,这就拿来给大人点上?”

淄衣的袖口拂过板凳,又被宋立言拢起捏住。他起身,慢步走到楼似玉跟前,垂眸看她,眼里跟刀子似的,将她脸上僵硬的笑意一点点给刮下去。

“可我若是偏爱这香,就喜欢点它呢?”

楼似玉不笑了,两人离得太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初闻是沉沉木香,再嗅,却是一股子香灰味儿。

这种味道她爱极也恨极,曾在前调里得到过安稳一觉,也曾在余香里经历过肝肠寸断。如今再闻着,只觉得窒息。

楼似玉脸有点发白,手也有点发抖,她侧过头,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他:“浮玉县境内,大人为尊,大人喜欢,那便点,我拦不得。”

宋立言的直觉告诉他,这位掌柜的有问题,并且问题很大。

“掌柜的认识这香?”他伸手,将后头佛龛前的香抽出来,放在她眼前。

楼似玉不看他,只拨弄账本:“怎么可能不认得呢?不就是檀香么?隔壁街上的制香铺子里什么样的都有。”

“是吗。”他颔首,将香重新递给宋洵,眼睛却是盯着楼似玉,一半探究,一半怀疑。

楼似玉装作没发觉,兀自低头翻着账册。

青蓝色的烟重新缭绕在大堂,不一会儿就经过窗户和楼梯,蔓延去后院和二楼。

如果在场的人都能看见这烟的话,那他们会很惊奇,不过半臂长的一根细香,烟雾却起得很大,如高山瀑布一般从香头涌出,翻滚欢腾地卷过客栈的每一处,蔚为壮观。

然而,除了楼似玉,没人能看见,而楼似玉就算看见了,也只能低头装瞎。

这是夺神香,乃上清司得意之作,一旦点燃,百步之内妖气必消,是上等的宝贝。

并且,它很贵,十两银子一根,不还价。

有钱真是好啊,楼似玉想,这么点妖气也值得他花十两银子。

翻腾的烟雾没过了她的膝盖,这人却也毫无反应。宋立言不死心地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不得不放弃怀疑——

这掌柜的不是妖,因为没有妖怪能在夺神香的烟雾里站着。

可是,夺神香既然与她无害,那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大人,齐仵作那边有进展了。”

收回神思,宋立言立刻带着众人去往后院。

楼似玉自然也是跟着走的,只是,撩开后院门口的帘子,她问了李小二一句:“人呢?”

李小二低声道:“走了。”

轻舒一口气,楼似玉放了帘子跨过门槛。

后院墙上的男尸已经被取了下来,盖上了白布,背着木箱的仵作恭敬地朝宋立言拱手:“大人,此人致命伤为咽喉处的兽齿咬痕,内脏全无。就血迹和身上刮痕来看,客栈不是其咽气之地。”

宋立言颔首,接过仵作笔录又看一遍,方道:“将尸身抬去义庄复检,这后院暂时封锁。”

听前半句,楼似玉跟着点头,觉得这人做事尚算谨慎。可听着后半句,她没忍住跳了出来:“大人,仵作都说这儿不是案发地了,怎的还要封锁?”

宋立言侧头看她:“案子未结之前,此地理应封锁,这是规程。”

那她的生意怎么办?楼似玉暗自跺脚,想开口争辩,可一看这人,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剩一张分外扭曲的脸,挤得额心的梅花钿都变成了狗爪子状的。

“掌柜的有话说?”宋立言斜眼扫到她,侧头。

楼似玉咬着牙笑:“哪儿敢啊?大人说封,那就封吧,就是可怜了我这客栈里的伙计,下个月不知道能不能吃饱饭。”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捏起袖口抹了抹眼泪。

霍良偷偷打量大人的面色,觉得心里发忤,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圆场,却听得宋立言慢条斯理地开口:“掌柜的放心,客栈的生意耽误不了。官邸要修葺,出入不便,你这客栈既然离衙门近,那本官且就住上两日,直到结案。”

楼似玉:“……”

要是说这话的是个普通的县令,那她肯定当场给人磕头行礼,欢天喜地迎接大人入住,顺便再把那收起来的红幡子堂堂正正地挂在门口。

然而眼下,她笑不出来,也不能哭,整个人傻愣愣地站在他跟前,拳头微紧。

“怎么?掌柜的还是不满意?”

“……没。”深吸一口气,楼似玉仰脸拉开嘴角,“满意,这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大人肯屈尊莅临,我掌灯客栈自是万分荣幸。小二,快去收拾客房。”

“好嘞。”

“大人。”霍良有些不放心,“您若住在此处,那是否要多调派些差人?”

“不必。”宋立言返身回去前堂,“你们照常做事便是。”

他这么说,霍良却不敢当真啊,跟着往外走,却轻轻拉了拉楼似玉的袖子:“掌柜的,你可得多费点心。大人真在这里住下,若是有什么差池,那可就麻烦了。”

楼似玉应付地笑着,心想这人还用别人担心呢?他不去让别人有差池都算好的了。

之前她还一直想不明白,那穷凶极恶的狼妖,怎么会在即将得手的瞬间止住动作,甚至眼里充满了恐惧、转身就跑?

如今见着这位,楼似玉猜到了原因。

昨夜,他怕是刚好抵达烟霞镇,从邻街去往官邸,所以十丈之内群妖退避、百怪皆惧,碰巧救她一回。

修为还是不低啊,却在那儿跟她说什么不信怪力乱神。

腹诽两句,楼似玉还是对旁边的般春招了招手,低声吩咐:“让厨房做些糕点给大人备着。”

“是。”

夺神香的烟雾消失殆尽,客栈各处重新变得清晰,好像干净了不少。宋立言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就见头一间房门口很是随便地挂着个“天字一号”的牌子,推门进去,灰尘扑面。

“……”

“大人见谅,这间房许久没人住过了。”李小二赔笑着进去擦桌子换枕头被褥,“马上就能收拾干净,委屈大人稍等。”

宋洵站在宋立言身后,眉头拧得死紧:“大人,您确定要住在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跨过门槛,宋立言在擦干净的凳子上坐下,看向正在忙碌的李小二。

“你们掌柜的,开这客栈多久了?”

李小二想了想,笑答:“小的也不清楚,许是有几年了。咱们掌柜的是个苦命人,听闻许过夫家,但夫家命不好,还没成亲就因病折了,再嫁也不合适,所以掌柜的就自己出来做生意。”

“倒是稀奇。”宋立言又问,“那这客栈里,可来过什么可疑的人?”

“瞧您这话说得,咱们客栈人来人往,什么龙蛇都有,哪儿说得上谁可疑不可疑呢?”李小二铺好床,回头笑,“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一声,小的随时候着。”

“有劳。”

房门关上,宋洵嫌弃地推开了窗扇,正好看见后院小门处,楼掌柜正打着扇子跟送菜来的人讨价还价。

“五文一斤?来,你让我看看这白菜是不是镶金边了,金边硌牙不?进不进盐?”

“掌柜的,咱们这赚的都是血汗钱。”

“谁的钱里没血汗啊?这么多年我指着你送货,就是因为便宜,你要是坐地起价,那我立马去找蔡大婶,从她那儿买。”

……

牙尖嘴利,咄咄逼人,分明是个美人儿,却一身铜臭,叫人怪不舒服的。

“这掌柜的真抠门。”宋洵忍不住嘀咕。

宋立言起身过去,扫了下头一眼:“宋洵,依你看,这掌柜的可有问题?”

“大人怀疑她是妖?”宋洵觉得不可能,“夺神香已经点过了,她若是妖,早该露出原形。”

“但这客栈里不止一股妖气。”宋立言道,“霍良鞋上的灰是在这儿沾的,有狼妖的腥臭,也有一股子狐狸的骚臭。”

“狐狸?”宋洵更是摇头,“若那掌柜的是狐狸,哪里敢站离大人那么近?”

上清司世代缉妖,他家大人又是嫡系里修为最为卓越之人,但凡妖族,见着都得绕道走。

“再查查吧。”宋立言垂眸,又想起那掌柜的看他的眼神,皱眉道,“把她上三辈都查清楚。”

“是。”

后门处的楼似玉好像终于谈到自己满意的价钱,侧身让送货的人进门,不经意回头,却发现二楼有人在看她。她一顿,打着香扇朝他嫣然一笑,眼角弯弯,媚气又俏皮。

宋立言眼角微抽,拉过窗扇,“啪”地一声合上。

第5章 有问题的掌柜

烟霞镇水船往来,南货北通,若只以人的眼睛来看,这是个商贾发家的风水宝地。

只可惜,在道人眼里看来,此地瘴气盖顶,妖孽横生,光午夜子时弥漫的妖气,都能克死几个无辜的路人,更莫说有大妖作祟,令八任县令暴毙任期之中,引人非议。

宋立言已经将案情相关的文书都看了个透,怪象是从今年年初开始的,八任县令都死于凶兽啮咬,在任最长的不过两月,最短的只有两天。可没人抓得住凶兽,甚至连目击者都没有。

这掌灯客栈的位置也是奇妙,临三岔路口,煞气正冲,按理说久居此地,少不了天灾人祸,可这当家的掌柜偏生是个女子,经营这么久,也没出任何事。宋洵去打听,下头的客人除了说这掌柜的抠门,再也没吐出别的有用消息来。

宋立言很好奇,那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掌柜,是怎么顶住事儿的?

“大人。”房门被叩响,楼似玉的声音恰好就传了来,“午膳备好了。”

心念微动,他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只纤纤玉手十分牢靠地托着放满了饭菜的托盘,先伸进来。接着才是那张略为狐媚的脸,带着一种应付的笑意,朝向他。

“也不知大人口味,就让厨子多做了些,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宋立言看向她,发现后者虽然是面对着他笑,眼睛却是没看他,往桌上放了菜,便将还剩着饭菜的托盘递给旁边的宋洵:“这位官爷想必也饿了,楼下有空桌,隔壁也有空房。”

“多谢。”宋洵接过来捧着,依旧站在他身侧没动。

桌上放了五盘菜,荤素皆有,还带了只鸡,色香味都勉强,但宋立言扫了一眼,突然就开了口:“等等。”

楼似玉正打算退出去,被他这一喊,半截身子在门外,一只脚还在门里,整个人形状十分扭曲地回头假笑:“大人还有何吩咐?”

“掌柜的与本官,可有什么渊源?”宋立言提筷,拨弄了两下盘子里的菜,眼里充满疑惑。

心里“咯噔”一声,楼似玉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十分镇定地问:“大人何出此言?”

“这几道菜没放葱花。”他抬眼,“掌柜的怎么知道本官饮食偏好?”

宋立言对葱花的厌恶堪比楼似玉对金钱的热爱,但知道这个事儿的人只有他身边的几个人。原以为只是厨子碰巧不爱放葱花,可一看宋洵手里的饭菜,分明却是有的。

楼似玉嘴角一抽:“这……”

“掌柜的有什么事,不妨直言。”宋立言皱眉,“从你我见面第一眼起,你的表现就颇为古怪。”

古怪?楼似玉摇了摇香扇,觉得没道理啊,她自认为表现很好,除初见之时太过震惊、有些失态意外,其余地方并无错漏。

诈她呢?

眉目莞尔,楼似玉阿谀地道:“大人误会了,方才厨子做菜,是先做的这托盘里的几道,结果到后头,厨房里小葱用完了,故而没法给大人撒上些……怎么,大人不爱吃葱花吗?”

宋立言微微不爽地眯眼,觉得面前这位掌柜的真的狡猾得跟狐狸似的,找的理由天衣无缝,配上她这无辜的眼神,当真让人无话可说。

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掌柜的,绝对有问题。

垂下眼眸,宋立言放松了姿态,伸手作请:“掌柜的想必也没用膳,不妨坐下。”

“这就免了吧?奴家一介平民,哪里敢同大人……”

“坐下。”

“好的。”

规规矩矩地坐在这人对面,楼似玉认命地吐了口气,而后继续朝他假笑。

“听小二说,这掌灯客栈开了很多年了,可看掌柜的岁数不大。”宋立言慢条斯理地开口,“是什么时候开的客栈?”

又是这个问题,楼似玉勾唇,照样回答他:“这客栈是我祖辈开的,世世代代传下来,如今正好传到我手里罢了。”

“这么说来,楼掌柜一直在浮玉县。”他看向她,“那对这里的前几任县令可有了解?”

“您这话可就问对人了。”楼似玉拍了拍手,“这里的历代县令,奴家都打过交道。”

“哦?”

“往前些年头,周大人坐镇浮玉县,咱们这儿那叫一个风调雨顺,商税少,商贸分外繁荣,掌灯客栈一年能挣不少钱呢。但从一年前开始,赵大人来接任,衙门的人前一天还在我客栈里给他办洗尘宴,结果第二天,他就死在了自个儿的官邸里。”

宋立言皱眉:“死因呢?”

“这奴家哪里知道呀?”楼似玉不客气地拧了个鸡腿下来,“只是自此以后,咱们县就跟中了邪似的,命案频出,后头来继任的县令也都没活过两个月。有人说是衙门修葺,更换了门口的石敢当,坏了风水。”

“第二任县令,也来过这客栈?”

“是啊,咱们掌灯客栈是离县衙最近的一家客栈了,但凡新官上任,接风洗尘大多都在咱们这儿,就连您的洗尘宴,前些日子霍大人也来定下了,就在明日。”

斯斯文文地啃掉一个鸡腿,楼似玉脸上的笑容都更真诚了些:“大人要是还有什么膳食偏好,记得提前告诉奴家一声啊。”

她神态分明在戒备他,嘴倒是下得快,仿佛这烤鸡是什么天下难得的美味,吃得满手是油。

宋立言有点嫌弃,顺口便道:“本官不爱吃鸡肉。”

楼似玉一顿,神色分外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桌上盛烧鸡的盘子揽过来,小声嘀咕:“真难伺候。”

“楼掌柜。”宋立言很客气地提醒她,“本官耳力一向不俗。”

“……”楼似玉立马反手轻抽自个儿一巴掌,弯眼:“大人别见怪,奴家这嘴有时候就是管不住,会自个儿冒些不敬之语,奴家回去一定好生管教。”

说完,端起烧鸡就往外撤。

“大人?”宋洵皱眉询问,宋立言却是摇头。

不是个善茬,没那么好对付。

楼似玉抱着盘子边吃边下楼,大堂里空荡荡的,只般春坐在桌边发呆,见她来,她飞也似地跑到她跟前。

“掌柜的,按照霍大人的意思,普通房客都退房了,只有些熟客,也是留在房间里不出来的。”

“知道了。”楼似玉塞给般春一块鸡肉,问她,“明儿的洗尘宴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是林厨娘突然不见了。”般春道,“昨儿早晨我还看见她在洗菜呢,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到现在也没看见人。”

“她啊,回家省亲去了。”楼似玉满不在乎地摆手,“你去帮着钱厨子些就是。”

省亲?般春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啊,她菜洗一半都还放在水井旁边,房间里的衣物也没少,哪会突然……”

“小丫头,话怎么这么多。”楼似玉捻了鸡翅膀就塞她嘴里,眯着眼睛道,“客栈里掌柜的最大,掌柜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多问,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楼似玉瞪她,“再多嘴扣你月钱。”

般春两眼无辜地看着她,伸手捏住了自己的嘴。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楼似玉将般春拉去角落,低声道:“咱们客栈里现在有贵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拎着些,别被人轻易套了话,明白吗?”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般春挺着腰杆就应下了,她这么机灵的小丫头,能被谁诓了去?

然而,两个时辰之后,般春傻愣愣地杵在了宋立言面前。

宋立言似是沐浴过了,换了一身玄锦常服,闲散地往后院里一站,回眸问她:“你们家掌柜的,平时都爱做些什么?”

七月的风有些燥热,可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却带了些干净的清香。般春脸上微红,下意识地后退小半步,搓着袖口道:“我们掌柜的……是个好人,平时除了监工、买食材、招呼客人之外,就没别的事做了。”

“你别紧张。”宋立言摆手,“我不过是对你们掌柜的有些好奇,又不是要审案。”

这嗓音温柔得紧,又带着些委屈,听得般春怪过意不去的,连忙道:“小的没有撒谎,但我们家掌柜的也的确没什么爱好,除了……”

她歪头想了想,突然一拍手:“除了每天傍晚都喜欢亲自去点客栈门口的灯,然后会在门口坐着直到日落余晖尽。”

点灯看日落?宋立言颔首记下,又问:“那她就没考虑过嫁人?难不成要一辈子守着这客栈?”

此话一出,般春再傻也听出点别的意思来,眨巴眨巴眼,突然就恍然大悟:“大人是对咱们掌柜的……?”

“……”

“小的冒犯。”话没敢说全,般春忌讳着官威,连忙捂住嘴。可看看这大人的神色,越看越觉得就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眼下这突然失语,可不就是心思被拆穿后的慌张?再回想大人对她家掌柜的那独一份的关心和好奇,多么与众不同啊,他可没问李小二嫁人不嫁人,独独问掌柜的。

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激动地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前堂她家掌柜的所在的方向,般春眼里涌上欣慰:“我家掌柜的也是女儿家,遇见合适的人,定是会嫁的。大人还想知道咱们掌柜什么消息,小的都告诉您!”

宋立言觉得这人肯定是误会了点什么:“本官只是随便问问。”

“小的明白!”

“不,你好像不太明白……”

“大人放心。”般春笑道,“小的嘴巴可严了,绝对不会外传的!”

第6章 掌灯客栈

越描只会越黑,宋立言也懒得多话了,人家既然这么说,那他干脆就接着问:“你们家掌柜的可喜欢外出?一般喜欢去何处游玩?”

“掌柜的平时都不会离开客栈,除了偶尔去衙门交税,大多时候都守在客栈里的。”

“那她一般什么时候去衙门交税?”

“每个月初一。”般春想了想,又道,“但也有例外的,上个月廿掌柜的也去了一趟衙门。”

六月廿?宋立言脸色微变:“去了很久吗?”

“这个小的倒是没注意,只是在洒扫的时候刚好碰见掌柜的外出……”

“般春。”楼似玉的声音从前堂传了过来,“小丫头跑哪儿去了?快来帮忙搬东西!”

“哎,来啦。”般春吓了一跳,慌忙朝他行个礼,急匆匆地就往前跑了。

宋立言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抬步跟上。

先前一场大乱,客栈里东西损得七七八八,为了明日的洗尘宴,楼似玉带李小二去添置了不少东西回来,眼下正一手叉腰一手捏扇,边喘气边指挥:“都给老娘轻点!这木桌贵死了,轻拿轻放!”

“那个花瓶,给我摆上位正中,擦亮点。”

“还有这石敢当,放门口右侧招财的,别摆歪了。”

“厚德,来把明儿要用的肉给抬进去,刚刚顺路看见集市上在便宜买,我给你多买了些。”

“什么?要新鲜的?哪儿赶得及啊,先弄进去,快!”

这边吩咐完,那头就来个小胡子商贩,笑嘻嘻地呈上账单:“掌柜的,货都送到了,账您结一下。”

楼似玉接过单子一看,好悬没晕过去,倒吸一口气掐着自个儿的人中:“怎么这么贵!”

小胡子赔笑:“已经给您少了很多了,都是老熟人,我也不会坑了您不是?”

咬牙摸出荷包,楼似玉一边清账一边碎碎念:“这怎么说也该是天灾啊,衙门该发发补贴的。”

般春放好了几个长凳,闻言凑到她身边来,小声道:“掌柜的,这事儿您跟大人说说,我觉得能成。”

楼似玉哼了一声:“你还真以为当官的好说话啊?”

“别的官儿我不知道,但县令大人对您……”她挤眉弄眼地停顿了一下,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那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楼上暗中观察的宋立言:“……”

说好的嘴巴可严了,绝不外传呢?

楼似玉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你一天不好好干活,都瞎寻思什么呢?”

“不是我瞎寻思,大人他……”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后厨帮忙,眼看着要天黑了,晚膳还没弄出来呢。”将她往厨房的方向一推,楼似玉扭头就继续招呼人摆放物件,似是完全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宋立言站在二楼走廊的雕花木栏边往下看,那楼掌柜就像个转得停不下来的陀螺,忙完摆件忙对账,又将要进门的客人挡了挡,好一番解释,从太阳偏西一直到日头沉沉,水都没喝两口。

外头天色渐暗,已经到了上灯的时辰,按照般春的说法,这个时候楼似玉应该会去门口点灯坐着。

然而,宋立言等了许久,也没见她有什么动作。

“掌柜的。”李小二端着晚膳出来,顺嘴问,“今日咱们不点灯了?”

楼似玉看也没看门口,只摆手:“不用点了。”

李小二很意外,他来这客栈好几年了,每天这个时候楼掌柜都会去点灯,然后在门口坐上许久,谁叫也不理,他都已经习惯了。结果怎么的,突然就不用点了?

“去送菜吧,送完去后头一起吃饭。”楼似玉拿扇子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晚上加菜,有酒。”

“好嘞,谢掌柜的!”

夕阳余晖落尽,月色悄悄染夜,客栈后厨外的空地上摆起了方桌,四个人围坐。除楼似玉外,众人都惊讶地看着这难得丰盛的菜色。

“掌柜的发财了?”李小二不敢置信地掰了个鸭腿。

楼似玉啐他一口:“还发财呢,都快亏死了。”

“那咱们怎么吃这么好?”

哼笑一声,楼似玉拎起一坛坛身满是老泥的酒,半阖着眼笑:“凭老娘高兴,今儿就让你们开开嘴,尝一尝这坛藏了八十年的美酒。”

钱厨子闻言就笑了:“八十年?传家宝啊。”

“可不是么。”她盯着这坛子看了一会儿,眼底有些湿意。

“掌柜的?”般春好奇地看着她。

垂眸敛下失态,楼似玉一掌拍开酒坛封泥,笑着给自己倒满:“来,不醉不归!”

“好。”众人都笑起来,李小二伸手就想去接她手里的酒坛,谁曾想掌柜的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一手拉着坛口,另一只手端起酒碗就喝了个底朝天。

“啊,真好喝。”愉快地擦了擦嘴,楼似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抓上两口酥花生,又一饮而尽。

般春拉了拉李小二的袖子,小声问:“掌柜的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看不像。”李小二琢磨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咱们掌柜的只会去数钱,不会喝酒。”

有道理,般春拿起筷子,决定埋头吃菜。

楼似玉边喝边吃,越喝笑得越欢,一坛子酒没半个时辰就全进了她肚子,酒气蒸得她脸上泛红,愈加娇艳。

“明儿的洗尘宴,你们可要好好弄。”她撑着下巴,伸手去戳般春的额头,却怎么也戳不中,“咱们新来的县令大人了不得,可了不得了,不能怠慢。”

般春问:“掌柜的,您是不是认识那位大人啊?”

“不认识。”楼似玉摇头,“我怎么会认识他呢?他也不认识我,我只知道他很厉害,他一直很厉害!”

半醉不醒的声音穿过墙边几丛绿竹,落进人耳里,带着些酒香。

宋立言默不作声地站在暗处听着,眼里满是不解。

“大人。”宋洵从后头过来,轻声禀告,“打听消息的人回话了,说这楼掌柜往上三辈都是经营掌灯客栈的人,只是似乎都只见着女掌柜,没怎么见过男当家的。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衙门里也没有别的备案。”

“这家客栈开了多久了?”宋立言问。

宋洵皱眉:“至少有九十多年,镇上年纪最长的人说,这客栈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在了。”

还真是祖传的客栈。

隔着竹子看了看那桌边摇摇晃晃的身影,宋立言给了宋洵一个眼神。

宋洵会意,躬身退下。

楼似玉吃饱喝足,满意地起身,撑着桌子道:“待会儿收拾干净啊,明儿还得早起准备,可别都睡过头了。”

“放心吧掌柜的。”

朝他们挥挥手,楼似玉东倒西歪地往自己的房间走。顺着木梯上二楼,往左边是天字一号客栈,右边是个茶室,茶室再往右,就是她的闺房。

她熟门熟路地上去,进门却就嗅到了一股子陌生的味道。

耳朵一动,她停下步子,余光往屏风的方向一扫又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打了个酒嗝,跨进门去。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显然蛰伏的人武艺极好,楼似玉跌跌撞撞地摸到自个儿的床,仰躺上去就鼾声大起,完全没有防备之意。

门被风吹得关上,屏风后头的宋洵随之而动,趁着暗黑悄无声息地潜去床边,提起长剑就横上了她的脖颈。

雪白的剑身被月光一照,粼粼寒光全折在楼似玉闭着的眼皮上,杀气无声蔓延。但凡有些本事的人,都会做出本能的保命反应。

可床上这人睡得安安稳稳,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甚至还吧砸了一下嘴,睡得香甜。

宋洵皱眉,收回长剑,再出剑,剑气潇潇,将她散落的青丝都拂至一旁,杀意更加露骨。

然而,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泄气地站直身子,宋洵不甘心地四处翻找,楼似玉的闺房不大,但堆放的盒子甚多,他挨个翻开,却只找到些些细软和私房钱,还有半人高的一摞厚厚的账本,除此之外,着实是没别的物件了。

小半个时辰的搜罗也没什么收获,宋洵耷拉着脑袋回去复命。

“没有破绽并不能证她无辜。”宋立言手握卷宗,指腹温柔地抹着上头的几行关于案发时间的字,“上个月廿,前任县令刘知恩在衙门遇害,而般春说,当日她们掌柜去过县衙。”

更巧的是,历任遇害的县令,生前都来过这掌灯客栈。

哪怕是鬼门关,索人命也没这么准的。

宋立言觉得兴致盎然,捏卷宗的手都忍不住曲卷起来。

“大人,那明日的洗尘宴?”

“让霍良他们好生准备。”他回神,微微扬眉,“我倒是想看看,这掌灯客栈里到底有什么乾坤。”

雾云胧月,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空旷的巷子里响起两声低低的兽鸣,却被打更的声音盖了去。幽蓝的夜色之中,梨木牌匾上的“掌灯客栈”四个字泛起了光,透出几分阴诡。

第7章 洗尘宴

洗尘宴定在第二日的午时,般春和李小二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后厨的菜一道道地往外送,汗水也一颗颗地往下流,衣衫袖摆交错之间,酒香和鞭炮硝烟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全是人间烟火气息。

楼似玉今儿着了一身水红的罗裙,正倚在门口笑:“霍捕头紧张什么呀?里头都准备好了,只待人到齐,便可开宴。”

霍良眼下乌青,显然是没睡好,拱手应道:“宴席有掌柜的帮衬,在下倒是不担心,只是……唉。”

“怎的了?”楼似玉挑眉,左右看了看,拿扇子挡了嘴,“大人同奴家还有什么好瞒的?奴家又不是碎嘴的人。”

霍良略微犹豫,还是低声道:“前几任县令的死还没查出个所以然,这儿又多死了个师爷,上头刚下了文书,要咱们一个月之内给出交代。宋大人刚刚才到任,什么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万一查不出来,这罪名可不得落他身上?

越想越着急,霍良摆手道:“今日这洗尘宴咱们就不劝酒了,散场之后我就得回衙门去。”

楼似玉扬眉,眼珠子轻轻一转,打着扇儿笑道:“大人也真是辛苦。”

“哪里,为朝廷办事罢了。”霍良叹气,转身往客栈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也不知道宋大人酒量如何……”

——他酒量很好,一个人能把这一客栈的人都喝趴下。

楼似玉弯着眼睛笑,在心里回了他一句,眸子里带着晶亮的光。

只是……她转过头,看向门外右侧放着的石敢当,便又不笑了。

两年前赵县令来赴任的时候,觉得石敢当这种镇压邪祟的东西太过多余,遂将衙门外的石敢当扔至荒山,于是这石敢当糊着一层黄泥,连雕刻的是哪路武神都看不清了。

但幸好,该在的东西都在。

轻出一口气,楼似玉拎起裙子款步走到石敢当的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头粘稠腥臭的液体倒在那糊成一团的石身上,乌黑的血蔓延了几道流痕,又都慢慢渗透进黄泥里。

“掌柜的,时辰快到了。”李小二在里头喊了一声。

“哎,来了。”收好瓷瓶,楼似玉起身,笑盈盈地就跨进了门。

背后的石敢当发出细微的龟裂之声,但四周无人注意,衙门的人已经齐聚掌灯客栈,七嘴八舌地寒暄起来,外头偶有百姓路过,都被守着的衙差瞪远了去。

宴席开始。

宋立言位于上坐,已经是换了一身竹青薄衣,衙内几个地位高些的人都站在他身侧端了酒,挨个奉承:

“大人能来我浮玉县,是这一方百姓的福气啊。听闻大人文武双全、胆识过人,往后吾等便请大人多多栽培了。”

“大人年少有为,弱冠之年便屡立奇功、声名远播,吾辈实在佩服,这杯酒小的敬您。”

“您快尝尝这里的菜色,别光喝酒伤了身子。”

楼似玉带着李小二和般春在酒席之间穿梭上菜,微微一侧眼,就能看见宋立言正带着一种有礼而疏远的笑意与人抬盏,酒滑入喉,眼底也没暖起来。

他不是个喜欢这种场面的人,但耐心极好,任凭几个老油条把溜须拍马那一套在他跟前走个遍,也没露出半点不悦。

只是,他似乎若有所思,食指将杯口微微一捻,抬眼就朝她这边看了过来,眼神略为锐利,刮得楼似玉一颤,立马收回了余光。

“大人慢用啊。”放下酒菜,楼似玉笑着退到后头去,又多放了两坛子酒上来。

掌灯客栈的酒入口不烈,但后劲十足,十桌官爷,不过两轮的推杯换盏,喝迷糊了的就有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再来几坛子,也就扯开衣襟开始划拳行令了。

霍良没喝,他正一脸愁容地想着案子的事儿,突然就见旁边的宋立言放下了酒盏,身子陡然紧绷。

“大人?”霍良一脸茫然地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他是喝醉了,便道,“可要扶您回去歇息?”

“你外头安了人手?”宋立言问。

“是,陈生赵武他们在守着。”

“让他们进来。”宋立言起身,扫了客栈里一圈,神情严肃,“把人都带上楼。”

霍良很是意外,酒席刚过半,这是做什么?

然而宋立言没有想同他多解释的意思,略过一众半醉想敬他酒的人,带着宋洵就去了门口。

方才还烈日当空,一转眼却是阴云密布,墨色沉透了天际,像烟熏过的瓦罐盖子,硬生生地往烟霞镇上空扣了过来。街上起风了,可这风半点不凉爽,反而带着一股子黄土的味道,又闷又涩地吹在人脸上。

远处好像有旅人走来,几个高低参差的影子,牵着驮着行李的驴,和着一声声蹄子磕地的动静,慢慢朝这边靠近。

宋洵一看就知道不对,立刻将客栈大门拉过来关上,拿佩剑卡住门环:“大人,来者不善。”

宋立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几个影子上一动不动,眼里略有惑色:“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修上清之道已至臻界,十丈之内万妖莫敢近也,敢朝他这么走来的,修为必定在百年以上。可百年以上的大妖,怎么会随意出现在城镇?

怎么看也不可能是路过打尖住店的。

风越发紧了,吹得掌灯客栈前的两个灯笼乱飞,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腥臭。那一行人走到跟前,纷纷停下了步子。

为首的佝偻老人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珠子里露出贪婪的光来,盯着客栈门口的石敢当,舔着嘴唇就想上前。

“不要命了?”有人轻声开口,不急不缓,却像沉木撞钟,梵音霎时响彻空街。

这行人都是一惊,往后退下两步。老者转动眼珠看向他,打量许久才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上清司的小儿,怪不得这地方一股子腐朽的味道,呸。”

“上清司?”后头高高瘦瘦的男人嘟囔了一声,“那东西不早被灭了吗,怎的还有余孽?”

“管他呢,拿东西要紧!”后头的女子按捺不住,伸长指甲就扑了上来,她身形极软,力道却极大,宋立言侧身躲她一击,那袖袍甩在石阶上,“轰”地就砸出了个坑。

客栈里正喝酒的众人都是一愣,醉醺醺地问楼似玉:“怎么?外头天塌了?”

楼似玉笑着替他们斟酒,摇头道:“官爷这是醉了,天塌下来都还有房梁撑着呢。”

霍良皱眉起身:“不太对劲,我得出去看看。”

“哎,霍捕头。”楼似玉一把拉住他,掩唇浅笑,“急什么呀,宴席都还没散。”

“可是……”

哪儿这么多可是?楼似玉客套地勾着唇,伸手往他背心轻轻一拍:“您还是再吃些菜吧。”

霍良想说:我哪里还吃得下?

但这话没能说出来,他就觉得自个儿像是喝醉了似的,舌头发麻,脑袋也发昏。挣扎着想再说句话,可话到喉咙口,终究还是被眼前的黑暗给压了回去。

“嗯?霍捕头也喝醉了?”有人醉醺醺地推了他一把,“怎的酒量这么差?”

楼似玉笑而不语,将晕过去的霍良扶正靠在椅背上,然后抬头看向门口。

门外杀气四溢,妖气以她能看见的程度蔓延了进来,可也就才进一尺,那瘴气一般的东西就突然一滞,像是被什么制住似的,霎时都退了出去。

打斗的声音没了,楼似玉收回目光,忍不住轻轻给他鼓了鼓掌。

还是这么厉害呀。

宋立言倒不是顷刻之间就制服了三只大妖,而是利落地点燃了无往符。

无往符专生结界,以用符者修为定厚薄,阻隔人耳目眼鼻。二十两一张,很贵,但宋立言好歹是没浪费,结界一生,任凭里头地动山摇,也波及不到外头无辜。

“还有点本事。”跺了跺这结界,老者心里有数,沙哑着嗓子道,“不过今日我等前来,也断不是为了拼个你死我活,你只消让开,我保证不伤那客栈中人。”

态度还算诚恳,条件也挺有诚意,可宋立言半个字也没往耳朵里去。他只知道面前三个东西是妖,既然是妖,那他就该拔剑。

察觉到杀气,那老者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字还没落音,宋立言就一拍结界,从空隙里硬生生抽出獬豸剑,影随身动,直接指其首级。可对面毕竟是上百年的妖,也不是一击就倒的小角色,堪堪躲过这一剑,那老者愤怒地拉扯嘴角,跟着整个人皮都裂开,猛地化出原型,凶残反扑。

“蛊雕。”认出他这原型,宋立言下手更重,迎他一击,不但不退,反而硬生生用剑刃抵着的力道,将他翻身砸入地下,腥气四起,蛊雕的尖啸穿天破地。

后头一男一女哪里会只站着看,蛇妖善毒,犬妖利齿,登时都朝他冲来,扑面而至的妖气呛得后头的宋洵咳嗽两声,暗道不妙,连忙上前相助。

百年的大妖怪,一只就有毁掉半个镇子的破坏力,更别说面前是三只,光是击退已是费力,而宋立言不仅要击杀,还要稳住无往符。

宋洵飞快地替他守阵,动作尚算麻利,可心里着实是没底。他们在京都从未遇见过这种场面,就算大人修为不俗,当真遇见实战,那也……

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宋洵就觉得眼前一红,利爪撕开皮肉,有血雾飞洒出来,在空中蔓延成了一道赤墙,细碎的血滴轻轻扬起,又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沉去……

第8章 石敢当

妖怪最喜人血,普通人血带铁腥,可宋立言的血是甘甜的,此等诱惑,完全不输后头那石敢当里的东西。蛊雕贪婪地伸舌舔了舔自己的爪尖,喉咙里发出干涸的吸气声:“你上清司子弟虽然废物,但倒是美味得很。”

“大人!”宋洵脸色发白,急喝一声。

宋立言没看手臂上的伤口,脸上也没什么慌张的神色,持剑而立,任凭三只大妖朝他冲来,玄衣长立,岿然不动。

宋洵急得冲了上去,可就远近而言,他压根来不及。目之所望,只见天地震动,黄沙四起,三妖大步猛冲,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宋立言。

空气里的血雾与飞起的黄沙搅合一处,砂砾碰着血滴,突然融合。

冲在最前头的蛊雕刚张开嘴,动作倏地一僵,四周白光乍出,将他们化为剪影,三步之外,宋立言任凭伤口血雾磅礴而出,眼里半分慈悲也没有,沉声念:“吾为天地师,驱逐万鬼堂。吾含天地炁,咒毒杀妖方——”

方字落音,溶血黄沙登时化丈方巨石,带着咒文破空砸地。蛊雕变了脸色,蛇妖却还想用尾力将石头击碎,犬妖狠拉她一把,大喝:“快跑!”

就这说话的一瞬,三妖都没了逃窜的可能,巨石一块块封死退路,砸没蛇妖和犬妖,蛊雕惊慌奔走,还想说什么,一回头却也被巨石埋没。

绿褐色的血从石头下蜿蜒而出,结界里全是三妖的凄厉怒吼,震动令宋洵跑都跑不稳,踉跄几步才走到自家大人身边。

眼前的巨石堆一点点紧缩,浊气四溢,人耳都能听见那种骨头被碾碎磋磨的声音。

宋洵头皮发麻,忍不住问:“大人,这是什么?”

他不记得上清司教过这种咒术啊!

宋立言没回答他,眼神从巨石上头收回来,又望向西侧。

奔腾而至的妖气,一点也不比刚才三个大妖的低。

还有硬仗要打。

午时已过,街上恢复了人来人往,掌灯客栈里众人都已经醉得东倒西歪。李小二一边把人往客房里扛,一边抱怨:“这都怎么回事啊?喝这么多。”

般春也觉得奇怪,左看看右看看:“咱们客栈的酒,有那么好喝吗?”

楼似玉背对着门口站着,打着扇儿笑:“我这是立招牌的酒,能不好喝吗?你们也别废话了,把人安置好了就去休息。”

“是。”般春应下,又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酒味儿这么重,掌柜的要不要开门透透气?”

像是应她这句话似的,楼似玉感应到背后白光破天,透过门扇照进来,将她的发丝都照成了黄褐色。她没有回头,只抬起下巴,瞳孔跟着一缩。

剑面磕地后的金鸣声回荡开去,听得人脑袋发晕,可也只一会儿,那声音就消失了。

“掌柜的?”

“啊,不用。”回过神来,楼似玉垂眸,“外头风大。”

风大不是正好吗?般春自然是不明白掌柜的在说什么,在她眼里一切正常,没有白光,也没有冲天妖气,只有她家掌柜的那略微紧绷的小身板,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死死抵着客栈大门。

未时末,喝醉的人都被塞进了客房,般春和李小二也已经里里外外收拾妥当下去休息了。

大堂里只剩了楼似玉一个人,她没再站在门前,倒是闲散地倚在了柜台边,若无其事地翻起账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跨步进来,浓厚的妖血腥臭随之而至。

楼似玉抬头,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惊讶地看向来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抹红绽放在竹青的锦料上,倒是意外有些好看,只是宋立言的脸色实在不佳,阴沉沉的,像乌云下见不着光的山峦。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漆黑的眸子就定在了她身上。

“门口的石敢当,是你弄来的?”

“是啊。”楼似玉眨眼,“卖那玩意儿的人说放在门口招财,奴家便买了。”

宋立言冷笑,提着剑反手横上她咽喉,眼里血色翻涌:“你找死。”

楼似玉一颤,怔愣地看了他两眼,小嘴儿一扁就涌出泪花来:“大人这是干什么呀……”

“大人!”后头的宋洵连忙上来拦住他,急声相劝,“这掌柜的非妖且无罪,您三思!”

“无罪?”宋立言捏着剑的指节都发青,“若不是我在,今日整个烟霞镇的人都要被她害死,你说她无罪?”

“大人在说什么?”楼似玉眼睫一合,滚烫的泪水就砸在他的剑身上,“奴家当真是听不明白,奴家好端端的开门做生意,怎的就要害了全镇的人了?”

“你还狡辩?”剑刃更近一寸,宋立言怒不可遏,反手就要去抓她。然而宋洵硬是横着身子来挡,楼似玉也抱着账本溜得飞快,眨眼就绕去了方桌后头,委委屈屈地哭,“开堂问审好歹还要列罪证,难不成在大人手里,无缘无故便可杀人吗?”

左行右动都有宋洵拦在前头,宋立言恼怒地把獬豸剑往他怀里一塞,拂袖坐去那方桌前。

楼似玉抬步又想跑,然而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宋立言沉声道:“坐下。”

“大……大人?”

“掌柜的请吧。”宋洵收了剑,赶紧朝她使眼色——剑都放了,大人便不会再动手。

楼似玉抱着账本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摸着桌角战战兢兢地蹭着长凳边儿坐下。

“那石敢当从何处买的?”宋立言问。

楼似玉二话不说,立马从账本里抽出隔壁街商贩给的收据,往来明细俱在,收讫清楚。

宋立言噎了噎,眼里的血色到底是褪下去了,略微有些不自在地问:“你买回来的时候,没有异样?”

“哪儿有什么异样呀?”楼似玉捏着小手绢擦眼泪,“不就是块破石头么?奴家实在不知道大人为何发怒,奴家……嘤!”

这说哭就哭的本事,整条街楼似玉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那小嘴唇一咬,眼泪就跟珠子似的往下滚。偏生她那双凤眼生得多情,微红起来楚楚动人,像是把全天下的委屈都盛在了里头。

宋立言平生从未见过女子哭,或者说他从小在上清司长大,就没怎么跟女人打过交道,至多宴席上遇见些,也都是端庄大方带着笑意的,哪儿会有人跟他哭?

更可怕的是,这楼掌柜哭得也太委屈了,任是铁石心肠的人,多看两眼也会心生怜悯。

“本官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责便责了,奴家不过是个没依没靠的女儿家,有什么打紧?”楼似玉哽咽说着,眼睛却是更红,“可大人倒是说个道理来,奴家做错了什么?”

“……”

宋立言僵硬地侧身,看向后头的宋洵。

向来行事胸有成竹的人,头一回朝他求助,宋洵愕然,看看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掌柜,又看看自家大人那略微慌乱的眼神,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宋立言:“?”

“咳,掌柜的,大人也是一时情急错怪了人。”宋洵正色道,“您别往心里去。”

“错怪了?”楼似玉一顿,看向宋立言,那眼神哀怨得像个守了一千年寡的弃妇,也不多言,就扁嘴望着。

杀妖宋立言在行,可对付楼似玉这样的人,他实在不太擅长,迎着她这目光,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子古怪的情绪。

“……那石敢当是邪物,放在门口会招致大祸患,方才情况实在危急,本官也无意迁怒于你,还请掌柜的见谅。”

“大人之前还说怪力乱神都是无稽之谈,怎的现在又说那破石头是邪物?”楼似玉撇嘴,“这世上不是早没妖怪了嘛?”

宋立言:“……”

眼瞧着自家大人第二次回头朝他求助,宋洵控制再控制,好歹没笑太夸张,咧着嘴朝楼似玉拱手:“掌柜的既然都有瞒天符,这世上有没有妖怪,您自然是心里清楚。大人身上还有伤,掌柜的就饶他这一回罢。”

他在这里,那能冲石敢当来的定都是方圆十里之内的大妖怪,方才一役想来也不会太轻松。楼似玉斜眼瞥了瞥宋立言胳膊上的伤口,到底是把哭腔咽了下去,撇撇嘴,扭头去柜台后头翻出瓶金创药递给宋洵。

“石敢当历来是镇压邪祟之物,奴家哪里知道它会变成邪物?”她捏着小手绢一点一点地揩掉眼泪,整个背影都透着无辜,“大人明察秋毫,可不能冤枉了人。”

宋立言沉默。

他是在杀到第三拨妖怪的时候才发现是那石敢当有问题,可具体哪里有问题他又察觉不到,只是那些个妖怪宁可吃他獬豸剑也要扑石敢当,那这石头里定是有什么令妖怪趋之若鹜的东西。

他以符咒暂时封了那石头,后续没妖气再现,更证他所猜。

但现在楼掌柜说这个石敢当跟她没关系,宋立言看着她的背影,想相信,又总觉得不能全信。

这个掌柜的知道很多东西,但现在,她显然不愿意告诉他。

君颜似玉 主角: 楼似玉, 宋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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