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 主角: 陶砚瓦, 沈婉佳

龙脉 主角: 陶砚瓦, 沈婉佳

第1章 接受使命(1)

2009年2月6日,这天是农历己丑年立春第三天。头年入冬以来,天气少雨,南北大旱。北京本来就干冷干冷,这天更是冷风剌骨,马路无水而冰,行人车辆履冰而行,都格外谨慎。

陶砚瓦开车从和平门向南来到琉璃厂,把车停在马路边。

他今天心情不错,一路唱着京剧。他不管外面冰寒,车内方向盘也凉凉的,他不时搓搓手,也不开热风,只顾自已开心舒畅。

刚才他先唱了奚啸伯的《哭灵牌》,这是他自认为最华美的男腔段子。又唱了言菊朋的《让徐州》,这是他高兴时爱唱的。一路上兴致来了,他竟把裘派的《铡美案》也溜了一遍。唱得过瘾,连等红灯他都没觉得不耐烦。唱到佳绝处,他自己叫“好”,竟双手离把狠拍了三掌。前些年他听卫生部一位副部长来机关讲课说,在车上唱京剧有利健康,还讲吃鸡蛋不吃蛋黄是谬说。这两句话他最认可。

琉璃厂文化街起源起于清代,当时各地来京参加科举考试的举人大多集中住在这一带,因此在这里出售书籍和笔墨纸砚的店铺较多,形成了较浓的文化氛围。衡水离京城较近,当年在此立足者甚多,店铺兴隆,他们就从乡邻中找帮手,找学徒。特别是书画、古玩生意,也一直在此绵延。书画生意必然拉动的是装裱生意,当年操此业者多为陶砚瓦的同乡:河北深州人。

陶砚瓦一直对这里颇感兴趣,闲时偶来一逛,多少总有收获。再留意其兴衰史料,也大致有了基本了解。

琉璃厂原名“海王村”,因元代曾有琉璃窑而得名琉璃厂。据考证,清乾隆年间,琉璃厂的惠古阁、博古阁等知名店铺均由深州、冀州人开设。从嘉庆年间始,衡水人到琉璃厂学徒的日益增多。至咸丰末年,衡水人在琉璃厂开的店铺已接近300家,占总经营店数的90%以上,古旧书、文物、书画、碑帖、印章、文房四宝等文化用品生意日见兴隆,整条街上弥散着衡水乡音。至清朝中晚期,琉璃厂甚至有“衡水街”之称。

衡水县在明代属深州,清代归冀州管辖。为何有“衡水街”之称,并无“深州街”、“冀州街”呢?这是因为衡水县萧家在琉璃厂开设的古玩铺论古斋和信远斋,极负盛名,衡水周边各县在琉璃厂经营的,都被称作“衡水帮”。“衡水帮”聚居之处,便自然有了“衡水街”的称呼。

据说最早有衡水县萧氏先祖在琉璃厂街开书铺,其后世有开小铺卖茶水、蜜果、酸梅汤、糖葫芦者,创立字号“信远斋”密果店。有文字记载信远斋始建于清朝乾隆五年(1740),原址在东琉璃厂217号。据说乾隆帝诏令纂修《四库全书》,十年始成,琉璃厂街是文人雅士、达官贵人常来之地,信远斋更是必到之所。萧氏后人萧秉彝科举未中,便经营古董字画,在信远斋对面创办“论古斋藏画处”,成为近代中国古董商界资格最老、经营规模最大、声誉最隆的古玩铺,也是被称为“衡水帮”的第一家古玩铺。其后32年“荣宝斋”才开张。

萧秉彝一生收徒五人,除长子萧维邦外,还有大徒弟张德盛,字茂斋;二徒弟于德纯,字令臣;四徒弟王国庆,字寿臣;五徒弟呼克祥,字益清,皆深州人。

有史料可证:上溯道咸年间,下至1946年在琉璃厂开设的书业店铺共305处,而由深州、冀州、衡水、枣强、阜城、景县人士开办的164处;以经营古玩字画为主的店铺共146处,衡水籍人士开办60处;以书画装裱业为主的店铺共19处,衡水籍人士开设的11处。河北离京城近便,深州、冀州、衡水、枣强人不少是学徒出身,涉足此类生意后,陆续成长起来,成为琉璃厂的主力。现在琉璃厂的槐阴山房、雅文斋、博古斋、文盛堂、一得阁等20家老字号仍由衡水人经营着。

新中国成立以后,百年老店荣宝斋云集了整个琉璃厂地区各装裱店铺的高手,揭裱古旧书画、碑帖、手卷、册页、刺绣、屏风、中堂等各种人才,组成了书画装裱界的最强阵容。第一代传人张贵桐,衡水人,13岁时来琉璃厂学徒,1959年参与装裱人民大会堂《江山如此多娇》巨幅国画;王家瑞,深州人,13岁时来到琉璃厂学习装裱,学成后在“尚古斋”从业,修复古旧书画技艺精湛,挽救过无数濒临灭绝的书画珍品,1978年至1981年间,主持参加了抢救修复山西应县塔内发现的辽代经卷工作。

如今文化产业大兴,市场越来越红火,这里的生意人已是南腔北调。陶砚瓦无意观看繁华,他随手拿上一个大信封,把车锁了,转身朝东侧小胡同走去。

这个小胡同因在琉璃厂附近,所有临街房子都改成店铺。内外装潢争奇斗艳,门匾楹联各显神通。陶砚瓦走着,不由得放慢脚步,有几个店也着实吸引眼球。他感兴趣的是字好不好,够不够文气。他一驻足端祥,就有店里小姑娘跑出来礼让:“先生需要什么?进来看看吧!”

有个小店的牌匾上“聚雅堂”三字,落款是“栗有德书”。栗是某部委一位司长,平素雅好笔墨,出了诗集,担任了书协理事,听说还有可能更上层楼,奔副主席,甚至主席去了。陶砚瓦认识他,知道他对一些文化项目的审批,很具影响力。陶砚瓦目光向店门里一扫,已大致认出几幅栗有德的东西。

陶砚瓦今天高兴,是因为他昨天下午下班前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湘西某县文联副主席沈婉佳打来的。说她获得了年度诗歌大奖,等下月要来京领奖。她按要求准备了获奖感言,填了一阙《鹧鸪天》,马上发他手机上,希望陶砚瓦帮着书写装裱,届时拿到台上展示,以增加现场效果。

陶砚瓦此前已听京城诗友讲过,说本次诗歌年度大奖的资金,是历年最高的:获古体大奖的30万元,新体大奖10万元;古体、新体青年奖各两人,古体每人5万元,新体每人3万元。建国后在诗歌这个领域里,一直是新诗独领风骚,动不动就是“啊!大海啊!”古体诗词平平仄仄,规矩很多,格律很严,不招人待见,在文坛上连个丫环都不如。近年来情况有变,从中央领导到平民百姓,写古体诗词的人多起来了,看的人也多起来了,竟有否极泰来,由敲边鼓到打头阵之势,真个是风水轮流转了!这不,在陶砚瓦印象里,从奖金的设置上,竟然第一次由古体风头盖过了新体。

沈婉佳得的是青年奖。电话里陶砚瓦问她,这次奖金够请客了吧?沈婉佳干脆说:不够!你们北京的饭店宰人太狠了!陶砚瓦连说热烈祝贺,也以一连串“好、好、好、好”,答应了沈婉佳的所有要求。

果然手机上收到沈婉佳一条短信,内容便是《鹧鸪天》词:

诗海无涯任我翔,诗心有翼上穹苍。灯窗唤取同三韵,星月邀来共一章。花世界,梦衣裳,小城郊外总芬芳。今生幸有诗陪伴,小鸟合当作凤凰。

陶砚瓦看了,感觉还行,没什么问题。沈婉佳是他最信赖的诗友之一,自己的作品经常给她发过去求正,婉佳也从不客气,有意见就提,而且还很坚持。陶砚瓦也不是言听计从的主儿,也经常与她争论。这正是作诗所需要的。

当晚他便在机关食堂草草吃了点东西,返回办公室就铺纸挥毫,把那首新词竖写在一张四尺宣纸上。挂起来,端祥一阵子,看到几个毛病,又折腾一遍,挂起来再看。直写了五遍后,并排摆在一起,看过来,看过去,最后还是选了第一次写的。看看摆放在桌子上的手表,已是10点多钟。他拨通家里坐机,告诉爱人杨雅丽,今晚单位有事加班太晚了,就在办公室睡了。

早晨爬起来到食堂吃了饭,就上楼拿了挑的那幅字,开车来“咏宏斋”,准备让张嵘的媳妇小王抓紧装裱出来。

张嵘的店很小,但其名号“咏宏斋”却很典雅。张嵘的爸爸张殿奎是个语文特级教师,从安徽老家退休后,进京创业,开了这家小店。张殿奎雅好诗文,和陶砚瓦在一次诗会上相识,由诗友成了挚友。这个店名就是陶砚瓦起的,“咏宏”二字出自谢灵运的《山居赋》:“指岁暮而归休,咏宏徽於刊勒”。“咏宏”二字后面是“徽”字,暗藏着他的籍贯。另因他既经营装裱,也经营牌匾刻字,恰与“刊勒”吻合。此名一出,张殿奎拍案叫绝。可惜他几年前患肺癌走了,留下这个小店由儿子张嵘经营。张嵘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张峥,接替父亲在老家教书。张嵘的媳妇小王原来就是装裱工,张嵘娶了她,既是媳妇又是技工,小两口把小店打理得风生水起。店里也挂着陶砚瓦的字,明码标价。可惜陶砚瓦人无名,字乏力,少有问津。

陶砚瓦昨晚已打过电话,一进门就见张嵘和媳妇小王都在等他。两口子熟练地把字展开来,略带夸张地先夸陶哥的字越写越好,这幅尤其好。布局、章法、整体感觉都特好。确实是越写越好。陶砚瓦笑道,行了,一个捧一个逗,跟说相声似的。那当然是越写越好啦,都是自家人,别吹了,再吹就破啦。

一席话把两口子都逗笑了。陶砚瓦就交待他们手工裱,加急,下周四下班来取。说话间口袋里手机响了,是机关传达室老罗打过来的:陶主任,你怎么没在办公室?门口有人找您。是您老家来的。一男一女两位,说是有急事。

第2章 接受任命(2)

陶砚瓦是河北深州人,冀中平原一个县级市,经济不甚发达。平时有人问起老家,陶砚瓦总是跟上一句,是个穷地方。而不少去过深州的人也会跟着说,啊当年是很穷的。偶尔会有人近年去过,往往客气一句:哪里哪里,还不错嘛。陶砚瓦就知道人家心里的印象是怎样的。

在陶砚瓦看来,家乡别说跟南方一般县市比,就是跟那边一些国家级贫困县比,深州都还落后很多。爹娘在世时,他每年都回一两次,如今爹娘不在了,老家在心目中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老家,它是熟悉的,又夹杂着丝丝陌生感;它是温暖的,但又让人心里阵阵悲凉。

把车开回院内停好,陶砚瓦匆匆来到传达室。

来人是陶砚瓦高中同学许清江的弟弟,小名许三儿。当年和许清江同学时,陶砚瓦去过他家,还曾经住下过。印象中三儿的鼻涕从未利落过,总是从鼻孔里露出一节子,偶尔还能过河--就是淌到嘴唇下面。没等他鼻涕利落,陶砚瓦就当兵走了。只记得叫他三儿,大号叫什么,陶砚瓦也不知道。前两天许清江打电话说他弟弟当着村支书,有事要来北京找他。一见面,不用问,看长相就知道许清江的弟弟来了。

许三儿也认出了陶砚瓦。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脸毕恭毕敬的样子,像见了皇帝一样。旁边的女子30岁上下,按许三儿的要求,嘴里叫着叔叔。陶砚瓦领他们到了接待室,倒了两杯水,听许三儿一一道来。

许三儿当着村支书,每年都要把集体树地结的桃子梨子等水果卖出去,作为村里办公费用。前年许三儿在城里认识了一个保定老板,口气很大,还带他到保定走了一趟,回来说村里水果不分集体个人,全部包销,还打了预付款。结果东西拉走了,余款至今拖着不还。有欠条,一共五六十万,全村人的血汗钱,没法儿向父老乡亲交待。许三儿急得够呛,跑保定多次,见老板无数回,总是说钱有的是,但都在帐上,别人欠他还不了,他也没办法还许三儿。态度很真诚,事情没着落。

许三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奈时上吊的心都有了。正郁闷时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那边的法官。法官说可以帮他追款,但有个条件,就是他小姨子在深州南边邻县冀州市的一个乡村小学教书,其夫是市一中的老师,相距几十公里,孩子又小,谁也照顾不了谁,生活十分不便,希望帮她往城里调。跟来的女子就是法官的小姨子常笑。

陶砚瓦这才注意端祥了一下女子:身材还算匀称,面容也算姣好,怯生生的望着陶砚瓦,一付楚楚可怜的样子。陶砚瓦笑道:三儿,你可真行,我还以为是你女儿你亲戚,绕了半天,我才知道这小常老师的来历。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许三儿说:大哥啊,你出出面,找找史凤山吧!他现在在冀州当书记呢。

陶砚瓦道:笑话!我找了史凤山,他凭什么就听我的?

许三儿急了:大哥啊,你是京官啊!你一句话就能管用啊!你就当是俺娘、俺哥、俺全家、俺全村老少求你了,你就帮帮俺,说句话吧!你们北京什么都不缺,来时给你带了点儿棒子糁儿,碾子碾的,熬粥好喝着哩!

常笑也突然开腔了,说陶叔叔,俺的困难您也知道了,您就帮帮俺吧!俺一定催着俺姐夫追回许叔的钱!一定!

陶砚瓦一时语塞。他想起许三儿娘,当年曾用老式木制织布机织土布,缝制一件夏天穿的方格上衣送他。而此前他夏天最热的时候是没有上衣穿的。

陶砚瓦说:三儿,小常老师,我大体明白了你们的想法。这样吧:我抽空给史书记打个电话,但是成不成,我可没有把握。我和史书记好久没联系了,连他调到冀州我都不知道。

许三儿道:那就先谢谢大哥了!你一个电话,管用!

常笑这时真的笑了:请陶叔叔多费心吧!俺全家也都感谢您啊!她笑得很真诚,两个小酒窝象是盛满了欢欣。

送走二位,刚刚回到办公室,就见桌子正中整齐摆放着一摞文件,旁边的水杯里已经沏好了茶,水杯盖子斜放在杯沿上,半开半盖,端起来喝一口,温的,正好驴饮。陶砚瓦心想:该干活儿了。他先翻最上面几件报销单据:有几个人刚出差回来的差旅费,有市内打车的出租车票,有购买业务学习书籍的发票,修理电脑、打印机、复印机的发票等等。陶砚瓦看了看,全部签上自己名字了事。

其实他心里清楚:差旅费的食宿补助啊,出租车票啊,包括什么购书、修理的发票啊,不敢说都有问题,起码是问题很多,经不起太较真儿、认真查的。在机关上班的人,个顶个儿聪明绝顶,象婴儿一出生就知道找奶头儿,只要到了机关,他们很快就知道这些小技巧,都会不同程度学会塞上一点私货,不动声色地揩点儿油,弄点儿小外块。这个度要把握好,既不能张扬,又不能太贪,关键是不能以为自己聪明,把别人当傻瓜。

如果你是个什么“长”,你必须维护好你下属的权益,让他们或明或暗的占到一些便宜。每个人都有自尊心,话不能说开,窗户纸永远不能捅破,但人人都心知肚明。

又阅了几个件,一把手尚济民的秘书孙谦来电话,说砚瓦请马上过来,尚部长找。

陶砚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拿上笔和本子,朝门外走去。

第3章 接受任命(3)

陶砚瓦是1985年百万大裁军时第一批转业的,当时才30岁刚出头。当时地方上对部队转业干部需求量大,一般都能如愿安置。如果是能写材料,有点文字能力的,安置得更好。陶砚瓦在部队一直做文字工作:报道员、创作员、干事,经常在报刊电台发表些东西。部队里每个年度都按发表篇数给各个单位排名,排名靠前的脸上有光,排名靠后的就坐不住。这就引起各级政工首长甚至军事首长重视。能在报刊上发表作品的人,那就很吃香了。他们当兵就不用枪炮了,只须靠着手中的破笔头,也就有了受奖、立功、入党、提干的机会。陶砚瓦的档案里记载曾荣立三等功三次,嘉奖多次,都是因为他在军队报刊、地方报刊发表了作品。而对他转业安置至为关键的,是他在人民日报文艺版的金台随感发表的作品,政府部门对此比较认可。当时国务院办公厅、民航总局、国家建材局等单位都想要他,国办先把他档案提走了。等他到单位报到后发现,当时部长级、司局长级、处长级都有不少军队转业干部,俗称“老转”。彼此一见面,都热络得很,统称“战友”。那时在各单位,不少转业干部都是香饽饽。

可是好景不长。部队干部的安置越来越困难,供需矛盾越来越突出。为什么当年转业的人多,安置得很好,后来转业的人少,反而安置困难呢?当然有经济改革深入,国有企业的安置渠道减少,以及政府机构改革,部门编制减少等重要因素。但多年后陶砚瓦又发现第三个原因:就是党政部门的负责人中,基本没有了转业干部的影子,全部是硕士博士之类的所谓高学历人才,而这些人中就没见过一个真心喜欢有军旅生涯的人的人。陶砚瓦发现了这个原因,但没跟任何人讲过。因为机关上百号人中,屈指算来,军队转业干部只有区区几个,说这个话题不是自讨没趣吗?更由于前几年曾有转业干部集体进京上访事件发生,各单位就把转业干部划入什么影响稳定的因素。有个晚上陶砚瓦值班,恰好就接到让各单位详细调查本单位转业干部思想动向的通知。“文革”时军队干部“支左”,领导管理知识分子何等风光!如今的“老转”们竟沦落如此,而什么硕士博士却风光无限。

陶砚瓦来到二楼西北角尚济民的办公室门外,孙健早在斜对面屋子坐着,用手朝一把手方向指指,表示可以直接敲门,领导等着呢。陶砚瓦就敲门,听到里面有声音说“进来!”。

陶砚瓦就进了门。

尚济民办公室很敞亮。靠南边窗户底下一组三个硕大的真皮沙发,可一排坐下五人;靠西南角窗户下摆放着两个落地花盆,里面栽培着进口绿植。陶砚瓦不谙此道,叫不出名字。靠北面墙是一排6组书柜,里面摆满各种大部头成套的书籍。书都是尚济民的,因为前任走时,把原来摆放的书都打包带走了。尚济民的办公桌紧挨西墙,他背靠着书柜,坐在沙发椅上,右手边恰好对着西北角的窗户。屋门一侧,靠东墙摆着一个矮柜一张书案,矮柜里有些饮料和酒饮器皿,上面摆着个微波炉。书案上铺着毛毡,整齐摆放着精美的文房四宝。里间有床和卫生间,赘言不述。

外屋还有一件家具必须提及:紧挨尚济民办公桌右前方,靠西墙对着门口有一把椅子,如果不是和尚济民特别亲密,而尚济民又没任何示意,一般下属都不敢坐在那里。

这时尚济民让了:“来,砚瓦,坐这儿!”

陶砚瓦已预感到要有重要事情发生了。

“砚瓦,今年多大了?”尚济民的语气象兄长一般亲切。

“马上就满56岁。老了。”陶砚瓦说完,似有一肚子委曲要倾吐。

“瞎说!”尚济民笑着嗔怪道。“你才56岁,就喊老了?”说完这句,他端起茶杯,狠呷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

陶砚瓦赶忙站起来,找暖瓶给尚济民续水。

“下步你自己有何打算吗?”尚济民不再兜圈子了。

“领导啊,我自己能有什么打算?听您调遣啊!”陶砚瓦努力想让自己表演得真象个小弟弟。

“砚瓦不错!”尚济民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没有了,恢复到平时的严肃和深沉。陶砚瓦知道要进入正题了,赶紧拿过笔和本子,摆出一付要聆听圣旨般的虔诚。“砚瓦是军队转业干部,一直表现很好,做了许多工作,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来以后呢,也一直积极工作,跟我配合很到位。办公厅的工作,特别是服务中心的工作比较杂,也比较累,几件大事,包括接待总理来机关视察啦,中秋、春节联欢啦,宣传外事啦,接待、机要、办公自动化啦,等等工作,都有很好表现,我也比较满意。”

尚济民又端起杯子喝水,眼睛不再看陶砚瓦,似乎在思考下节谈话的内容。屋里空气顿时很凝重,陶砚瓦只感觉下面的谈话对自己会很重要,但不知是福是祸,只能大气不出,紧紧捏住手里的笔,静静等待着。

“砚瓦你知道,我来以后,走访了所有离退休老同志和所有高级专家学者,一一当面听取他们的意见。之后我亲自撰写了一份报告,交给了总理。其中他们反映最多的,是咱们的办公条件、研究条件太差。建国50多年了,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好。总理很关心,元旦期间专门听我当面汇报了一次。他还有个重要批示,让我们可以考虑找个小地方,建设一个小楼。”

陶砚瓦边听边记,此时也随口说了声:“太好了!”

“砚瓦啊,此事还没公开,还在保密阶段。”尚济民目光射过来,盯着陶砚瓦。陶砚瓦立刻感到浑身发紧,马上表态“领导放心!”

“好!”尚济民一副释然的样子。“我考虑过了,想请你负责这个新址的筹建工作。你先着手做前期工作,首先要搞清楚这个小楼的功能是什么,体量需要多少面积,在什么地方选址建设,是找现成的还是准备新建等等,要尽快起草一个正式的专门请示。此事暂时先不要跟别人讲,包括其他党组成员都不要讲。明白吧?”

“明白。”陶砚瓦嘴里说明白,只是明白了尚济民的要求,至于为什么?其实他心里还没来得及搞明白。

“好,你先开始考虑,做些准备,我考虑有两万平方米足够了,最多不要超过3万平方米”。尚济民满意的笑了。他满意的主要是自己谈话的技巧和训服下属的能力。

“没别的事儿了吧?”陶砚瓦问。

“没有了。去吧。”

陶砚瓦出门时,孙健朝这边望了一眼,两人对视都笑了笑。

回到办公室,陶砚瓦先进卫生间撒了泡尿,对着镜子用力做了几个鬼脸,然后回到桌前喝了一大口水,接着往床上一躺,脑袋从床沿耷拉下来,双手和双脚向相反方向使劲往直里抻,浑身的骨头都有松驰、解脱的感觉。前面动作是一个知名演员告诉他的,说是可解除脸部疲劳,后面动作是一个医生告诉他的,说是可让颈锥松驰,解除浑身疲劳。

崩了一会儿,陶砚瓦静静躺在床上,开始回忆自己这20多年的公务员生涯,以及为什么一把手给他这样一个特殊任务,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想从中理出一点头绪。

陶砚瓦有个习惯:干任何事情都需要想想明白,需要想通,没想明白、没想通的事情一定是很难干好。

第4章 接受使命(4)

陶砚瓦转业到地方20多年了,经过了六届党组。所谓六届党组,就是六届党组书记。因为党组换届,就是书记换届。很多时候是只换书记一人,其他人一个不动,也算是党组换届。由此可见书记这个一把手的历害。

而一把手也着实历害。

在《中国共产党章程》里,第九章对党组规定如下:

第四十六条 在中央和地方国家机关、人民团体、经济组织、文化组织和其他非党组织的领导机关中,可以成立党组。党组发挥领导核心作用。党组的任务,主要是负责贯彻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讨论和决定本单位的重大问题;做好干部管理工作;团结党外干部和群众,完成党和国家交给的任务;指导机关和直属单位党组织的工作。

这些组织包括:国家机关各部门、国务院直属机构,以及各人民团体;省,市、自治区、直辖市国家机关厅局,以及各人民团体;省辖市国家机关的委、办、局和各人民团体;州、县人大、政府、政协机关和政法部门,以及各人民团体。

第四十七条 党组的成员,由批准成立党组的党组织决定。党组设书记,必要时还可以设副书记。

党组必须服从批准它成立的党组织领导。

第四十八条 对下属单位实行集中统一领导的国家工作部门可以建立党委,党委的产生办法、职权和工作任务,由中央另行规定。

党组不是党组织,只是党组织的派出工作机构,不具备党组织所具备的独立权利,比如不能发展党员等。

乍一看,这段文字平铺直叙,平平淡淡,四平八稳,而实际上,它阐述了中国共产党作为中国唯一的执政党,写入宪法的执政党,领导国家政权的最重要的组织制度和运作方式。

因为党组是“党组织的派出机构”,那它当然不需要选举产生。因为党组的5条任务辞微旨远,从路线方针政策,到人财物重大事项,从高层到基层,从党内到党外,都是他管理范围,所以实际上各部门都是由党组来实施领导的。

党组一般由3-5人组成,书记的配备与其他成员相比,无论是级别、资历、威望、能力,甚至于派头,都明显要高出一截。所以书记代表党组,党组就是书记,是很自然的事。

这个体制保证了宪法规定的党对国家政权的领导,保证了执政党对国家的领导和效率,几十年了,我们持平而论,从全局看,还是一个很好的体制。

当然,在实际运行中,也必然有一把手的能力决定了党组领导能力的问题,一把手犯错整个党组都跟着犯错的问题。等等。

但是世界上怎么会有理想的体制和机制呢?谁说有,那他不是想骗人,就是被别人骗了。陶砚瓦就是这样想。

陶砚瓦经历的6届党组,可作简介如下:

第一届:小瘦老头儿,离休。言论有“当年国务院所有的右派都是我签字的,后来我自己也成了反革命。极左路线害死人啊!”闻者都不胜唏嘘。

第二届:仪表堂堂,经历传奇,离休。言论有“我拥护中央在这场政治风波之后,对党员重新登记,对不合格的进行清除的决定。我们单位没有文件中列举的人和事,我们的任务是认真学习,提高认识。”单位当时有16人上了街,给绝食的学生送水,没上街的也不一定就没事儿,听闻此言,如释重负,大家不敢鼓掌,但心头乌云顿时消散。

第三届:微胖,俗称有“佛相”,离休。言论有“国务院领导让我来时专门交待,说这里的办公楼一定要看好,千万别着火。”大家相视暗笑。其实他也不是来看楼的,他还是干了不少功德无量的事情。

第四届:满头白发,勤政敬业,父亲是老革命,他很小就跟着跑,儿童团,学员,但按正式参加工作的时间,算退休,他本人对此耿耿于怀。言论有“这个也需要照顾,那个也需要照顾,就是工人不需要照顾,农民不需要照顾,他妈个Χ的!”大家惊诧,因为头一次听他骂粗话,但心悦诚服。

第五届:相貌平平,资质平平,退休。言论有“”“”“”“”,陶砚瓦想来想去,还真没有让人记得住的具备原创性和鲜明个性的言论。当然他也做了不少工作。毛主席当年评论华国锋有6个字:“厚重少文,不蠢。”心想如此宏论,此公当得。

第六届:尚济民,在任,举重若轻,北人之相,南人之智。言论有“一定要找大脑袋,一个大脑袋胜过一堆普通脑袋。”大家的脑袋很开窍。

陶砚瓦既欣赏他们每个人的长处和经验,也为他们的短板和疏漏而痛惜。仔细想想,横向纵向全面比较,他们还是比其他党组成员更具有担任一把手的德才条件。作为下属,只能是维护他们而不能疏离他们。有的人向别人乱讲一把手的不对,但当着一把手的面,就另一副面孔,阿谀奉承也不注意高雅一点儿。陶砚瓦就对这号人十分不屑。而一把手有对陶砚瓦好的,也有不大好的;有重用他的,也有不太重用他的。陶砚瓦一直安之若素。

开始他是在秘书处工作,后来到业务部门当处长,接着回到办公厅,任副主任兼机关服务中心法人代表。期间风风雨雨,一路征尘,虽没什么大的建树,但也颇有几处亮点。

在中央国家机关做公务员,熬到个厅局级也就算过得去了。但要做部长,那可就没有靠熬的。或者靠生:生于高官厚禄之家,有祖荫可恃;或者靠跟:跟掌大印、批诰轴之人,步步高升;或者靠干:就要舍弃很多东西,一头扎下去,拼个热汗淋漓,鱼死网破。陶砚瓦是靠熬的,所以他不可能有更高的野心了,就是在退休之前解决个正局待遇了。想到这里,陶砚瓦心里释然,一身轻松。

但尚济民的话还是让陶砚瓦感到很振奋。刚来单位时,只有一座老楼,是凑合办公,然后第四任威猛,新盖一坐小楼,翻新了老楼。第五任再建小楼,把机关服务中心迁了出去,院子里已经没有余地了,工作量在增加,人员在增加,只好在机关旁边租了一个新办公区。现在第六任要再新建一个小楼,看来只能是在院外找地方了。

陶砚瓦心想,估计要找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也可能要找北京市来解决了。

第5章 姑娘怀孕(5)

随着国家发展,北京市作为首都,在人口、建筑诸方面的扩张,恐怕是全世界最迅猛的扩张了。陶砚瓦当年当兵时常到北京“送稿子”,那时北京的人口是500万。刚转业时人口接近1000万,现在据说有3000万了。你几天没到一个地方,过几天再去,可能一座楼就起来了,一条街翻新了,一条路冲直了。用日新月异形容,可谓所言不虚。

先是往二环以外发展,没几年就往三环以外发展,现在四环以外也很少余地了,五环外都算市区了,更有不少人往六环外,甚至到河北的燕郊、廊坊、固安,涿州还有张家口方向买房。人们在一个新奇的年代,不断创造着各自的新奇。

这个新建的小楼要放在什么地方呢?

陶砚瓦一边考虑着起草请示,一边傻傻的暗自思忖着这个漫无边际的问题。

他甚至在没人时,找来北京市最新版的地图,端祥来端祥去,象要排兵布阵的元帅。

其实,有人比他更着急,这个人就是尚济民。

此刻的尚济民,正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苦苦思索。桌上一堆文件,有待批的,有待阅的。他手里拿着一根吸水软笔,既没批,也没阅,而是在想建小楼的事儿。

那天他见到总理,只是如实汇报他了解到的情况,他没想到总理听完之后,竟说了一句:“你们可以考虑建个小楼”。

尚济民听了,立刻感到这句看似平常的话里,蕴含着一个沉甸甸的政治举措。总理亲自提议“建一个小楼”,既是对专家学者普遍呼吁的一个积极回应,更是从崇文尚德、尊史重道的文化思维出发,体现中央政府接续和弘扬中华文化传统的决心及行动。

兹事体大,但具体操办起来,真要“建一个小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需要把总理的指示,与国家的法规、部门的实际一一衔接对应起来,还要抓紧运作,争取在自己任期内完成。

他象一个以长考为杀敌利器的围棋高手,又象一个面壁悟道的高僧大德。桌上杯子里的水早凉了,他竟一次也没碰。

陶砚瓦着急是瞎着急,尚济民着急才会有办法,人家是部长,是一把手嘛。

果然,很快便有消息来了。那天孙谦通知陶砚瓦:今晚在机关安排一桌餐,领导要宴请北京市老领导岳顺祥,并且请陶砚瓦作陪。陶砚瓦一听就明白了。

岳顺祥,江苏人,曾任老书记秘书。历任东城区长、书记,市委党委、组织部长,奥组委执行主席,干到68岁了,还没算完全退下来,还在市委上班,保留着秘书、司机、办公室等原有待遇。可知此公在京城党政界之尊贵。

机关食堂在半地下的负一层,有重要宴请安排在机关办公楼的三层,有电梯可达。时间定的是6点半,6点一刻,陶砚瓦已站在大门口迎候。一辆挂“京安”牌子的车子一到,陶砚瓦立即迎上前去,想着打开右后车门,却见前面车门里早有个小伙子跳出来把车门开了,并且一手扶人,一手护头,架出一位老者。陶砚瓦即知他们便是岳顺祥和他的秘书张宏,也忙上前挽着另一只胳膊陪同上楼。先到接待室,尚济民已先行到达,两人握手寒喧,稍事停留后,就到餐厅落坐。宴请开始。

因为是第一次来,级别又比较高,所以标准定得不低。但岳顺祥有好多东西或者吃得很少,或者连动也不动。尚济民就说:“砚瓦,叫他们过来,岳主席是不是不合口味啊?”

按照惯例,这种规格的宴请,都是分餐制,亦即所谓“中餐西吃”,就是由服务员将每道菜肴按位分发到餐客盘中。它一是避免了大盘混吃的交叉接触机会,二是避免了欧美人士因为不会使用筷子而产生的尴尬,因为它为每位客人都准备了中西两套餐具。北京爆发“非典”之后,这种吃法已经非常普遍。

近年来西风日渐,不少人“崇洋”,什么都往欧美靠,连这么吃饭也叫“西吃”。实际上,这种吃法早在4500多年前就在中国出现了,有考古成果证明,最晚在龙山文化时期,我们的先人就采用以小食案进食亦即分餐制的方式。在不少古墓的壁画中,也多有这样的场面。鬼知道那个时候欧美人的祖先是什么吃法?

但万事万物没有百分百正确,这种吃法好是好,它也有两个弊端:一是极易造成食物的浪费,经常有客人原封不动的把自己分得的食物放在那里由服务员收走,二是吃饭时必须由服务员在现场伺候,一个人还划拉不开,经常要有两三个服务员站在旁边伺候。

好在中国人多,就业不易。估计仅餐厅服务员的从业人数,也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今晚就是两个服务员:一个是身材高挑的河南姑娘秋曼莎,一个是个子比秋曼莎矮、身材比秋曼莎胖、皮肤也比秋曼莎粗糙的河北固安姑娘周芳。

机关食堂有服务员,她们的服务范围仅限于食堂,俗称“餐厅服务员”。领导宴请的服务员是平时为机关办公室做卫生打开水等杂事服务的服务员,俗称“楼里的服务员”。二者虽然都叫服务员,但却有着些微的区别。从形象上也不难分出来:后者总体上要漂亮顺溜一些。更重要的是,她们的隶属关系也不一样。楼里的直接归服务中心的服务处管,餐厅的归服务处下面的膳食科管。

这有什么区别吗?有!就相当于前者是机关兵,后者是连队兵。机关人员对她们的看法也有很大差异,她们自己的感觉更是不同。

秋曼莎们每次参加这种服务都算加班,是要加钱的。如果宴请密集,她们每月的收入可能比年轻的公务员还要高。

按说,解决岳顺祥吃可口菜的问题,问他本人,再让服务员吩咐餐厅准备即可,即使需要喊餐厅主管小邓上来,也应该是叫服务员去喊。尚济民却偏偏让陶砚瓦去叫,陶砚瓦就知道他或者是故意做给岳顺祥看,以表示对他的重要地位十分尊重;或者是他有什么话不便当着陶砚瓦说,有意把他支开。所以他嘴里答应着,马上站起来出了门。出门时听背后岳顺祥说:“不用,济民同志,我身体不大好,糖尿病。吃东西有忌口。”

他并没有去叫小邓,而是去了趟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在洗手池洗手的时候,秋曼莎象一阵风飘过来。嘴里轻声叫着“主任!有个事儿你听说了吗?”

还没等陶砚瓦出声,她就讲道“周芳怀孕了。”

“啊?”陶砚瓦心里一惊。“真的吗?”

“是真的!刘姐从医院取的化验单。”秋的声音更放低了,头离陶砚瓦更近了,分明可闻到她青春的身体上散发出的好闻的味道。

“是谁的?”说完这句话,陶砚瓦自己都感到很尴尬。

秋曼莎坏笑一下:“不知道,放心,又不是你的。”

“好,等宴请结束后再说。你先把小邓喊上来,说领导叫他。我回办公室打个电话。”

陶砚瓦抓紧给家里打电话说了一声,结束太晚就不回去了。他来机关比较久,算是个老人儿,领导允许他在办公室摆了张单人床,中午可躺一会儿,晚上有事也可以住下。

转身回来,他轻声对尚济民说:“他们马上过来。”然后又到桌前坐下,接着吃饭。他眼睛斜视一眼周芳,果然看她小肚子似有微微隆升的意思。

这顿饭吃过之后,岳顺祥已被正式聘为筹建顾问,专职负责筹建小楼过程中与北京市的联系协调。机关由陶砚瓦与之对接服务。尚济民并且指示陶砚瓦,马上为其安排一间办公室,并配备办公家具和用品。

目前这事儿还只有陶砚瓦知道,机关工作一切照旧,秋水无痕。

第6章 姑娘怀孕(6)

第二天,7点刚过秋曼莎就来了。她和往常一样,手里提着刚打来的暖水瓶,优雅而有分寸地先敲敲门,优雅而有分寸问候早安,优雅而有分寸地打扫室内卫生,并泡上一杯茶。

“周芳的事,我问了问王姐,她说医院讲已经怀孕5个月了,不能引产了,只能是生下来。”秋曼莎手上忙活着,嘴里也不闲着。

陶砚瓦诺诺应着,没表示任何意见。他虽然兼着服务中心法人代表,但服务员上面有班长,班长上面有服务处,服务处上面有分管副主任,他不能听到一个小服务员说了什么,就找这个找那个。

当然,他心里其实也在想:周芳肚子里的孩子会是谁的?是领导的?那将是天大的丑闻!是司处级的?是哪个处以下人员的?车队的?陶砚瓦基本把整个机关的男性筛了一遍。但想不出任何明确答案和哪怕一丝线索。

他不急。因为这事说到底,和他本人没有太大关系。

秋曼莎见陶砚瓦不愿意答腔,也不再多说,干完活儿,拎起空暖水瓶离去。

服务员有轮换制度。一个季度轮一次。本季由秋曼莎负责陶砚瓦的办公室。

秋曼莎是目前资历最高的服务员,算算已经五年多了。当年的一把手心细,什么事情都管,机关进公务员是大事,每年面试他不便出面,人事部门便全程录像,放给他看,由他拍板选用他满意的。服务中心进人他也管,包括车队、打印室、门卫、厨师和服务员。他都要一一过目,他看不上眼的,决不能进来。特别为自己服务的服务员,必须由他亲定。他一旦选好哪一个,除非他自己不用了,否则谁也不能替换。

秋曼莎是某市职专航空服务专业的学生。号称学的是“空姐”专业,入学时要求形象、个头儿。实际这都是教育产业化,教育为挣钱的产物。到处学空姐,哪里需要这么多空姐?真正当了空姐的,还有不少是花钱托人才去的。大部分“航空服务专业”毕业的学生,其实是做什么的都有。

秋曼莎那批来了6个人,为了这6个学生,按照一把手要求,陶砚瓦亲自到河南那个地级市跑了一趟,省里对口单位的一把手老梁陪他一起去学校,从两个班六七十人中,选了她们6个女孩子。

记得秋曼莎是由老梁选中的。那时她还没发育好,小柴鸡儿似的,并没有引起陶砚瓦注意。但老梁那天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说第五组打头数第三个不错,指的就是秋曼莎。

从此陶砚瓦跟老梁再没联系,秋曼莎自己更不知道老梁为什么看中了她。但一个陌生人的随便一句话竟然就决定了她的青春岁月怎么过。

这6个孩子来时,由该市教育局长、学校校长陪同。一把手还请他们吃了饭,就在尚济民请岳顺祥这个房间。

这种事对尚济民来讲是不可思议的。他也是一把手,但不能想象尚济民会在此请一个素不相识的某地级市的教育局长,更别说什么职专校长。但当时的一把手就请了,而且吃的喝的说的都很尽兴,没有人感觉有什么不妥。

机关的氛围都是由一把手营造的,他的个性、好恶如何,他在某一时期的关注点在哪里,影响整个机关的情绪和状态。而尚济民这个一把手,与前任的风格迥异,他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兴趣,谁来谁走,包括谁在他办公室服务,他一概不管不问。

当初来的6个人,陆续走了5个,都是有了新的人生规划,自己辞职走的。秋曼莎没有走,似乎也没有什么想法。她没有什么野心,连个班长也不想当,就做普通服务员。工作也一般般,但也不出什么纰漏。

由于她毕竟是由陶砚瓦亲自选来的,陶砚瓦或多或少对她有所关照。在秋曼莎心里,也感觉陶砚瓦是把她带来的,所以就有所依靠。比如有一天她给陶砚瓦打电话,刚开口说话就哭起来了,说她姐姐开了个时装店,被北京的批发商骗了,3000元押金不给退。钱是她交的,她就急哭了。陶砚瓦马上给那家公司打电话,那家公司答应不退钱,但可以去挑选同等价值的货来抵。也算是没有吃太大亏吧。

大概也是搞得太久了,最近秋曼莎找陶砚瓦让帮着找工作,在北京、郑州都行。有对象了吗?没有。急着想嫁人了?不是。陶砚瓦看着她,想想她刚来时的模样,真是出落得越发象个大姑娘了。她不再耍小性子哭鼻子了,不再为些破事儿和周围人员闹别扭了,啊,好象也不再因为每个月的那个疼得打滚了。

说起来当年陶砚瓦真见过一次,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值班室值班,一个服务员慌里慌张跑来,说秋曼莎肚子疼,你快看看吧。过去一看,陶砚瓦也傻了眼:秋曼莎在宿舍床上窝着,头埋进两条腿间,分不清是哭声还算叫声,总之是就要死的样子。陶砚瓦赶紧说叫个车送医院吧,就和另一个服务员去抬,秋曼莎却死活挣蹦着不去。过了一阵子,声音慢慢小了,似乎在好转,但是她不肯抬头,只是说,主任你走吧,我没事儿了。另一个服务员就使眼色说,没事儿了,她每个月都疼成这样子。陶砚瓦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为秋曼莎换工作的事,陶砚瓦也真上了心。找了几个认识的老板隆重推荐,介绍说她长期为部长服务,多次给总理副总理倒茶上水等等,尽量吹乎。但都未能如愿。一是秋的学历太低,二是秋的期望值太高,第三,老板听说是为一个小服务员找工作,都感觉是与陶砚瓦有某种特殊关系的女孩子,虽然没有直接说,但从他们的各种反应可清楚感觉到。等真知道没那回事,人家实际上也就不再真管了。有一次陶砚瓦把秋曼莎叫上,与一个老板见面吃饭,之后那个老板还打电话叫她去陪酒。陶砚瓦知道后,严肃告诉她以后不可以再去了。

不去了,工作的事也没任何着落。期间收到过秋的一条短信:主任,谢谢您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知道我的学历不够,是当初没好好念书,现在明白也晚了。我爸爸妈妈也都感谢您!实在不行,我就回家去吧。这条短信让陶砚瓦很伤感了一阵子。

周芳是河北固安人,紧邻北京的大兴。在机关做服务员已经三年多了。主要给尚济民服务。虽然尚不要求他的服务员固定,但一把手的服务员会有机会接触一些重要机密。前些年曾有敌特收买某大机关服务员,偷取机密文件的事情发生,所以各机关对主要领导身边的服务员尽量固定并格外重视。

周芳的情况和秋曼莎不同,她毕业于普通中学,是前任一把手的司机介绍来的。凡是跟一把手沾边的人,都是与众不同的。比如秘书,也许只是个小科员,但他们叫司长都是直呼其名,没有叫张司刘司挂上职务尊称的。有个段子说秘书把职务搞乱了,就是指这种情况。报载河北省委书记的秘书,曾给副省长一个耳光,那应该也不算太奇怪。

一把手的司机也不可小觑,往往由一把手本人或其老伴儿选定。只要给一把手开车了,他就不再是普通的司机了。他可能会向单位提各种要求,你得尽量安排落实,因为你也不敢问是他的要求还是领导的要求。比如他说要装警灯,而且是他自己已经定了,只是来取支票去结账。你也就别问了,签字吧。问也没用,一把手会说:啊对对对,好好好。问了反而十分尴尬。再比如他要修车,就有可能自己找地方去修,自己取支票结账。因为按照规定,只有正部长级的车才是真正的专车,牌子是顶配的奥迪,排量高,对修理的要求也高,他有充分理由说明怎么怎么不同,需要怎么怎么特殊修理,你不同意也挡不住他这么办,末了你干生一肚子气,还可能影响领导对你的看法,怎么办?还用问吗?

前任一把手早走了,他的司机也不来机关了。但前任在任期间弄来的人还都在,新来的一把手也都不会去动他们,也许会慢慢从中遴选一二极品,给以某种信任。新来的一把手会慢慢往机关进人,精心培植自己的骨干队伍。周芳只不过一个小服务员,她的位子也没人去争。如果不怀孕,没有几个人会注意到她。尚济民整天忙,也从不会去理会她的肚子。

大概10点来钟,服务处长赵连通进来报告周芳的事情。说前天安排服务员体检--这也是抗“非典”时立下的规矩--查出来了,医院专门找负责人说明了情况。一问,说体检前周芳曾找另一个服务员,请人家代她查几个科目,那个服务员不肯。说明她本人是清楚这件事的。经了解,周芳在北京有个男朋友,曾在下班后来找她,有人曾在多功能厅碰见过她和一个小伙子在一起,说他们也不开灯,别人去找东西,无意中用手电发现她们,吓了一跳。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那应该就是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了。

陶砚瓦说,不管小伙子是谁,只要不是咱们机关的人就好。这样吧,既然她本人知道,又不肯明说,那我们也没必要捅破,你捅破了更不好收拾。因为她自由恋爱我们管不着,因她怀孕我们辞退她还不是正当理由。所以你们找她谈话,说查出来她身体不好,建议她回家休息,先不用上班了。明天派辆车直接送她回固安家里,一定要把人交给她父母,只要交了,我们什么责任也就没有了。另外没必要给大领导报,因为本来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处理完后他问起来就告诉他,不问就算了。赵连印连声说好,就照陶主任意见办。

赵连通一走,陶砚瓦心想,如果是原来的一把手,此事你不在第一时间向他报告,他会相当不愉快。

后来听赵连通说,和周芳的谈话很顺利,她说不用机关派车送她,她叫她男朋友来接她回家。第二天果然有个小伙子带车来接她,赵连通对小伙子说,周芳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照顾她。小伙子说,放心吧领导,我会照顾好周芳的。

第7章 “诗魔”来了(7)

北京的春天很短,柳树的枝条上刚刚染成绿色,天气就一下子热起来,街上的女孩子们早把裙子都穿出来了。

岳顺祥从北京市建委的项目办借了个年轻人过来,叫龚扬。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在四城区寻找可供利用的合适的地块。龚扬就利用些老关系,找来一些线索,先自踏勘,感觉不错的,就向岳顺祥和陶砚瓦汇报。听上去还不错的,岳陶也就去看一下。有两块宗地,大家印象比较深刻:

一块位于西城区前门西大街北侧,北京市文联大楼后面;一块位于宣武区教子胡同法源寺旁边,南横西街北侧。

两块地都向尚济民作了汇报,尚济民也让龚扬一起坐车过去,让龚扬在车上指认,并看了看周边情况。

功能、体量、地块都定不下来,陶砚瓦的请示起草工作就没法儿动笔。而且即使都定了,动笔写东西也是要谨慎小心的。以陶砚瓦服务六任领导的经验,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只要你负责起草一个东西,你把第一稿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你被当成靶了打的时候。

刚开始陶砚瓦并不在意,他有热情,有激情。他记得转业时是10月份报到,单位当年的年终总结就出自他的手。他不断听到领导的好评,机关不少同事也对他称赞有加,什么秀才啦,笔杆子啦,特能写啦等等,陶砚瓦听了曾十分受用。但是经验也告诉他,这些话狗屁用也没有,等到评先进、升职时,总会有人捷足先登,早在领导那里挂了号,也总能更先于他达到目的。更甚而至于,平时你也许会听到领导讲对什么人不满意云云,你可千万别当真,可能他在故意放风,测试你的看法。因为下次提拔的时候,可能恰恰就是领导嘴里曾经不满意的那个人。

陶砚瓦也算是“六朝元老”了,应该是相当油条了。但在机关同事们眼中,他还嫩着呢。他是那种别人把他卖了,他还帮着人家数钱的傻瓜蛋子、青瓜楞子。特别是公务员队伍里学历越来越高,会写点材料根本算不上什么技能的时候,不写材料或者根本不会写材料的人,一点也不会影响升职了。按照公务员条例,当然有很多考评机制啦,重视德才条件啦等等正确的设计,但实际中,在大机关,只要你不犯什么大错,靠混日子也能混出个似乎很体面的级别。就在陶砚瓦所在的单位,机关大门口传达室一个分信分报的,是个正处级,相当于一个县委书记或者县长。

时间长了,教训多了,陶砚瓦就养成一个习惯:领导如果让他写材料,他都是“袖手于前,疾书于后”。一开始,不慌不忙,气定神闲,老神在在的样子,实际上是累积材料,寻找门径,反复琢磨。关键时刻,加班加点,倾尽全力,一战功成。

他先把岳顺祥的办公室落实好,而且收拾布置妥当了。连电话、宽带、台式手提都配齐了。岳顺祥是一个向阳的房间,秘书在他对面是一个背阴的房间。岳顺祥过来看了,表示非常满意。陶砚瓦就向他汇报需要关于起草一个讲示报告的事情。岳说知道了,听济民同志讲过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小楼的功能定位搞清楚。至于报告的思路,就按济民同志交待写就行了。

这天下午两三点钟时,陶砚瓦接到沈婉佳电话,说她已经到京,明天上午去中国现代文学馆参加颁奖,问陶砚瓦能否参加。陶砚瓦说接到邀请涵了,必须参加啊,一定不能错过欣赏湘西才女风采的机会啊。再说那幅字还没当面送呈呢!你住哪儿,今晚还是我尽地主之谊吧。

沈婉佳说,我就在你机关门口呢。你出来接我还是让我进去找你?怎么合适?千万别让你们同事感觉你接待了一个上访的,影响光辉形象啊!

陶砚瓦说,我去接你进来喝口水吧!我可不敢慢待了我的“诗魔”。

电话那头没有吭声,陶砚瓦也没等她吭声,说话间早已出门直奔大门口而去。在单位几块大木牌子前面,果见婉佳手上牵着箱子,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快步如飞的样子。有那几个大牌子作背景,映照得沈婉佳象是只找不到归巢的小鸟,楚楚让人生怜。

陶砚瓦抢过箱子,带沈婉佳进门,一只手朝传达室示意,就看正处级正在玩手机,似乎抬头往这里望了望,也不知他看到没有。他把箱子放进自己车后备箱内,然后带她上楼。

刚才陶砚瓦叫沈婉佳“诗魔”,是因为陶砚瓦新填的一首《贺新郎 自嘲》。词是这样写的:

“我已登基久。坐心城,臣民四体,逍遥宇宙。字里行间巡御驾,更有佳人左右。分别是,诗魔书寇。早把诗魔封正室,又同时书寇封为后。文与墨,欢声凑。

新词吟过书挥就。恰深宫,喧嚣既远,略无尘垢。偶尔诗书争邀宠,最是开心时候。砚前纸写江山秀。诗国书城何以计,百年中或可三千首。随我去,共枯朽。”

沈婉佳对陶砚瓦这首新作十分赞赏,说这首词“很好玩”,“原来词还可以这样写”。夸奖了,肯定了,但也指出几点不足。比如说“欢声凑”的“凑”字感觉不好,能不能换个什么字?换个什么字?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字可以替换。陶砚瓦就说,就先“凑”着吧!我们生活中有多少婚姻都感觉不甚合意,还不是要“凑”着!

沈婉佳就不再吭声。等会儿又说,“诗魔”容易理解,“书寇”比较生癖,是否换换?

陶砚瓦说,我是从小就接触诗词,并且很早就动手写诗词的。“诗魔”早就“附体”了。书法虽然从小练过几天,父兄也都会写,但自己却断断续续,一曝十寒,最近才在朋友们撺掇下重新拾起来,而且是强行突击式,书法就如同强盗般闯入我的生活,而且占用的时间大大超过诗词。所以对我而言。书为“寇”也!

沈婉佳听了,亦自诺诺。陶砚瓦见她深思的样子,逗她说,你就是我的小“诗魔”啊!我们认识以来,每当写了新作品,总是发给你求正,而且你的批评总是很尖锐到位,我虽然常常和你争论,但心里却是喜欢有你这样一个小诤友、小畏友的。

沈婉佳默然。

陶砚瓦也默然。

第8章 “诗魔”来了(8)

沈婉佳是第一次进陶砚瓦的办公室。她说我们小地方来的,到你们大机关开开眼。哦!果然气派!又朴素又高雅,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怎么?你办公室里还有床?

她瞪大了眼睛。还用手指戳着。

陶砚瓦说,快去洗洗手,别楞着了。我给你泡杯坦洋工夫茶吧,福建的。

沈婉佳又开始盯着墙上挂着的字看。嘴里说着:随便,谢谢。

那幅字是陶砚瓦自书旧作《月下笛 诗情》:

短暂浮生,悠悠万事,把诗何处?邀星唤月,共与灯窗咏新句。琴心剑胆经纶手,怎忘得,登高必赋。有诗魔为伴,悲欢逆顺,且由来去。

孤伫尘嚣里。听花草安歌,看云飞舞。临风趁雨。这番痴意尤苦。锦囊佳什无人会,更问遍,山川识否?举大白,算天知,不尽霜涯那路。

沈婉佳看着看着就念起来。念完后还说,不错,不错。

陶砚瓦笑出了声。

婉佳说:笑什么笑?

陶砚瓦说:看你刚才的神态,象极了张静芸老太太。

张静芸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她曾在读完这首词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不错,不错。

陶砚瓦又问:不过我要问你,是词不错还是字不错?

沈婉佳说:当然我是说词不错。字嘛,我不懂。

陶砚瓦笑道:啊对了,你是诗魔不是书寇。

婉佳对于“诗魔”这个称呼,始终未予以认可。每次提到这儿她都是沉默。但也没有反驳。这就足够了,陶砚瓦心想。

这茶怎么样?

很好啊。属于红茶吧?性较温和。

你对茶有研究?

一般吧。

我们这样好不好:我开车,咱们现在就去拿字。就在琉璃厂吃点东西,之后我送你去住的地方。

好。

上了车,沈婉佳坐副驾驶位子。车一开系安全带的提醒装置就叫起来。陶砚瓦就让她系上安全带。

说话就到了咏宏斋。张嵘两口子都在,字也赶出来了。打开一看,婉佳又说不错,不错。

陶砚瓦又问:是词不错还是字不错?

当然是字不错。

你不是不懂字吗?

这次我懂!因为写的是我的词。而且是我认识的人写的。

明天你上台露脸的时候,别给你丢人就行。

张嵘两口子看俩人很热络,相视而笑。

陶砚瓦就说:请帮我们找个盒子装上,一会儿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吃饭。

张嵘两口子又一对视,齐声说,今晚不行,你们自己去吃吧。

陶砚瓦也不再礼让,带上沈婉佳就走了。

张嵘看着两人背影说道:他们还很般配。

小王拿着把塑料尺子狠狠戳他一下:般配你个头!给我倒杯水!

龙脉 主角: 陶砚瓦, 沈婉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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