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童话-短篇小说-主角: 席在恩, 陈力军

天使的童话-短篇小说-主角: 席在恩, 陈力军


第1章 一个十岁的女孩

二十年前,琴岛市平源县,有一个叫正十村的一个小村落。

十里八乡的村落,房子都几乎都是“错落有致”的。也就是说,有时候你家的后墙会成为我家的围墙,或是我家的门口会成为你家的下水道。很难有一条像样的东西、南北小道。一个陌生的人进去了,通常得有出迷宫的本事,才能自己走出来,这是二十世纪初期的农村房屋的创作。

正十村不一样,席东水任正十村支部书记的时候,将席家村的二百多户人家,重新规划,所有房子整齐划一、齐齐整整,南北相通,东西直达。无论站在那条街口,总是一目了然。如果眼力足够用的话,站在村东席在恩家,可以看到村西席洪发家今天门口上挂了一块红布,他的婆娘刚给他生了个白胖小子。

夏日里,十岁的席在恩,常常喜欢和妹妹们在村子的娘娘河玩水。娘娘河从正十村西北角的西凤山沽沽的流出来,蜿蜒百十里,绕过十几个村落,清澈见底。河岸上杨柳依依,低低垂在河水中。风轻拂的吹过来,吹到人的脸上,柔柔的。

这是一个周末,席在恩和三妹席领弟两个在娘娘河边泡着脚,河滩上有一些细沙。席在恩把一只脚埋在水里的沙子里,用另外一只脚不停的搓来搓去,很是惬意。这双脚的脚底弯弯的,如一张上好的弓,挂上箭就可以飞射而去。河水细细的流着。不远处,村里的几个娘们正坐在那里,拉着闲呱,用木槌棰打着衣服。

“突突突……突突突……”西边的大路上来了两辆拖拉机,车头上挂着大红花。原来是村里的席永亮今天娶媳妇,后面的一辆拖拉机上,大概是席永亮媳妇的家人,坐了七八个。远远的还看得见车里有几床新被子,披红挂绿的,分外鲜艳。

“大姐,去他家要糖吃吧?”席领弟想穿鞋子。

“不去。”席在恩照样搓着脚,不过是搓另一只了。席在恩虽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却早已习惯了不去凑热闹。

这几天,席在恩一直计划着跟妈妈田秀芬提出来,自己睡在当仓库的两间西屋里。那里堆满了杂物,夜里老鼠“吱吱”叫个没完。有一次,爹席东水放了一些耗子药,早上起了床,捡了一竹篮子。可是她还是想睡那里,这些日子,她常常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需要一些独立的空间来想事情。她知道家里没床,这没关系,她已经找到了两条长凳,两块门板,搭个床很容易。她从小一直睡在奶奶的火炕上,二妹席招弟和三妹席领弟和老四席世群睡在妈妈的火炕上。奶奶待她们四个很好,姑姑们拿回家来的钱,她舍不得花,替她们交了学费。拿回吃的东西,自己也不舍得吃一口,只是笑着看着那四个如狼似虎的把它们吞噬掉。

席在恩已经习惯了奶奶给她讲故事才能睡觉。

奶奶不识字,可是能记住所有别人讲过的故事。尤其是有讲书的先生,她必去听一听,晚上回来就可以一字不差的讲给别人听了,可惜家里没人爱听。席在恩是喜欢的。她爱听《三侠五义》里仗剑行天下的英雄好汉,爱听《三国演义》里的关公,也爱听《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她知道伍子胥怎样一夜之间白了发,她也知道白毛女怎样拿一根红头绳来扎小辫……在她还不满十岁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奶奶所知道的故事,她已经可以讲给别人听了。只是她不是个爱讲话的人,所以她并没有讲给别人听,只是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去想。她即使到亲戚朋友家里去串亲戚,也往往从人家家的旮沓缝里搜出一两本旧的,已经几乎烂掉的书来,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坐在那里看着。

小孩子往往在亲戚家里更能得到一些好吃点的东西。那个年代,家家户户也只有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才会有一些好吃的点心分给小孩子们吃,平常是难得一见的。所以小孩子们往往一进门就先盯住那些吃的东西。

席在恩对于吃的东西,并不是很在意。虽然那个年代,吃不但对于孩子,甚至对于大人都是具有相当大的诱惑的。但席在恩只愿意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书。如果有书看,除非有人给她把东西送过来,她是极少自己去拿的。

席在恩想搬到杂物间睡,只是不想让人打扰,自己安安静静的看书、想事情。她不是一个完全安静的女孩子。她只是在安静的时候太安静,野的时候又太野,是个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她有时候会安静的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一声也不出,不论别人笑也好,哭也好,生气也罢,总之,对于她来说,不会对她发生任何的影响。不过她要是野起来,一般同龄的男孩子也抵不过她。她曾经在七八岁的时候,一个人无缘无故的爬到房顶上。据说是想知道轻功是怎样练成的。

“大姐,如果你长大了,想嫁个什么人呢?”七岁的席领弟看样子已经不再想那些糖果了,席在恩的话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种非执行不可的命令。她正起劲的拽着一根柳枝,大概想编一个柳圈吧。

“当兵的。”席在恩没有丝毫的迟疑。

“我想嫁个警察,警察多威风啊。大姐,你为什么想嫁给当兵呢?”

“当兵的离婚麻烦。”席在恩想了半天说。

“哦!我知道了——”席领弟好像已经明白了的样子,“你想一辈子不离婚啊,那万一人家不要你了怎么办?”席领弟的柳圈已经有点样子了。

席在恩笑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她抬脚踢了一些水花溅到席领弟身上。

席领弟叫了起来:“你弄湿我的裙子了。”

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热。河水仿佛煮沸了一样,却依然清澈见底,可以看得见水下那些墨绿的水草随着水流飘来飘去。

席在恩和席领弟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发现了四把小小的镰刀。

“在恩,明天我要和你爹去地里割麦子,你们也去。”田秀芬吃完饭,指着那四把小小的镰刀,对席在恩姐弟四个说。“喏,那是给你们刚买的。你们用着正合适,割一捆两毛钱。”那三个就兴奋起来,开始计划明天能够赚多少钱。

“知道了。”席在恩吃过饭就走开了。走的时候,“哐当”一声,门响了。

“关门的时候要小心点!”席东水在后面高声说,“没一点出息,连关个门都不会!真是个窝囊废!”

席在恩听到了,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有出息的人是怎样关门的。

第2章 瑟瑟发抖

第二天,席东水一家人在田地里割小麦。临近中午的时候,席东水用拖拉机拉了一车小麦回家去,田秀芬和其他三个孩子也都上了拖拉机,要回去吃过午饭再来。

席在恩正要往车上爬,被田秀芬拦住了:“在恩,你中午在这里看着小麦,不要让人偷了去。午饭等我们歇了晌给你捎过来。”

田秀芬指了指地里已经割下的小麦,一捆一捆的堆在地里,拖拉机一下拉不完。“你可要小心点。不要睡过去!”拖拉机“突突突……”的走了,田秀芬坐在机头上,没忘了嘱咐席在恩一声。

骄阳似火,田野里几乎没有人。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通常都要在家里休息一会,下午才来。偶尔几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路过这里,看到席在恩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地头上,瞅了两眼,走了。

席在恩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她到地里搓了几把麦粒吃掉,坐在田间地头上的一棵树下,不知不觉的就睡了过去。她常常就这样,不能控制自己的睡眠,会在无法预料中沉睡过去。醒过来以后,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空旷的田野里,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就睡在一棵树下,大地一片宁静。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在沉睡中,守护着一家人辛苦的劳动成果。一只鸟儿轻轻的飞过,低低的啁鸣着:“为什么没有人在守护着这个小女孩呢,为什么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里?”

七八月份的夜晚,一片浓密的葡萄园里,风刮动着枝叶,像一片鬼影在夜色中抖动。这是席在恩家的果园。果园里一排排的葡萄架,在深夜里,没有让人感觉到一点的美,这与白日那满架的红的、紫的、绿的那一串串诱人的葡萄的情景完全不一样。这片果园是正十村的墓地,死去的人大多数就埋在这里。葡萄架在风去摇摆着,仿佛鬼魅在起舞。

席在恩半夜里忽然醒了过来,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父母早已不在这儿了。她惊慌的从果园的小亭上跳下来,迷迷糊糊的往家里走。她总觉得身后有个东西在跟着自己,她走一步,那东西就跟着走一步。她想快走,又不敢快,怕那东西会捉住自己。正一个人慌慌的走着,前面有两个人拦住了她:“在恩,去哪里?”

席在恩吓了一跳,看清楚是父亲和母亲回来了,就哭了起来:“我要回家睡觉,我要回家睡觉,我害怕。”

席东水拎着她,把她拎回了果园:“你在这儿好好看着果园,我和你妈要早点去卖葡萄,去晚了占不到好地方。葡萄让人偷了去,你们四个就不用上学了,知道吗?”

席东水把她丢到小亭的木板上,塞进被子里去,没看到席在恩浑身发抖。他和田秀芬装了满满两大筐的葡萄,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顶着头上的星星月亮走了。

席在恩叹了一口气,躲进被子里,她发誓,不要说有人来偷葡萄,哪怕是把果园全搬走了,她也不会把脑袋伸出来的。

风依然在吹着,葡萄架依然在响着,席在恩觉得,那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依然站在她的面前,不肯离去。一个十岁的小小的女孩,一个人深夜里倦缩在身处墓地的果园里,瑟瑟发抖,这会儿,她倒完全不能睡去了,只是不停的颤抖着。

第二天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太阳终于升起了。大地在一瞬间闪亮起来,风静了,葡萄架停止了摇摆,鬼魅一样的东西消失了,席在恩一下子不能支持,睡了过去,直到午饭的时候,奶奶给送过饭来,她才醒了。

一群金黄色的小鸟绕在小亭上欢快的歌唱着。阳光下的葡萄,泛出耀眼的亮色。

“大姐,我要吃那串绿的。”老二席招弟说。

“不,我要吃红的。红的好吃。”老三席领弟说。

“紫的没了,全让妈卖了!”老四席世群急的哭了起来。

席在恩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心里说:“如果我可以在家里睡觉,不用呆在这儿,我宁可一粒葡萄也不吃。”

秋天来了,席在恩一家人忙着收了玉米、花生,堆在村外的场园里。

田秀芬给她们分好堆,辫一串玉米一毛五,摘一筐花生两毛钱。席在恩姐弟四个人就努力的干了起来。一天下来,席在恩姐弟四个人各自赚了几块钱。田秀芬果然不失信,每个人都分到了应该得到的钱。

吃晚饭的时候,田秀芬对那几个还没捂热自己钱袋的三姐弟说:“好了,把钱先给我,我先替你们收着,给你们攒着,以后等你们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为什么大姐的不收?”有人就抗议。田秀芬没做任何解释。时间久了,就不需要再解释了。

那三个会不时的对席在恩说:“大姐,听说糖葫芦可好吃了。”于是她们就会从席在恩手里各自得到一串糖葫芦。

“大姐,人家都说那长的玉米花比爆出来的好吃。”于在人人手里就有了那长长的玉米花。

席在恩劳动所赚的钱,就成了那三个姐弟的零花钱。多年以后,席在恩一直都是这样想,这样做的。她的,就是她们三个的,而她们三个的,却是各人自己的。

夜里,席东水对席在恩说:“在恩,我晚上要开党员会,要晚一会儿去看场院,一会儿你和你妈一块儿去先看着,你妈一个人害怕。”

席在恩愣愣的站在那里,她记得田秀芬已经三十七岁了,爹知道她一个人会害怕,为什么会没想到她只有十岁,却一个人呆在墓地中,不会害怕呢?她生气的跑了出去,没有和田秀芬一起去。

半个多小时后,田秀芬终于在邻居家里逮到了她:“你不是和我一起去看场院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原来田秀芬一个人真的害怕,她宁可把东西丢掉,也不会一个人去看场院。

在场院的时候,席在恩问田秀芬:“妈,为什么你一个人会害怕,我一个人就不会害怕?”

“啊,你是个小孩子,再说你不是天生胆大吗?妈是个女人,当然会害怕。”田秀芬说。

“妈,我也是个女人,我也害怕。”席在恩说。

“你怕什么,会有人偷了你去?偷了去倒好了,家里还少个吃饭的。可惜这会儿白送都没人要,自己家里都吃不上饭,谁会再去捡个吃饭的回去?”

“可是我心里还是挺害怕。”

“怕什么怕?你是家里的老大,你不出来叫哪个出来?以后家里还指望着你有出息呢。将来你不做官,也得嫁个做官的。你就那么点胆量,将来会有什么出息?”

席在恩默默的不说话,有些事情她还不明白,她心里感觉田秀芬说的话还是有问题,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她太小了,还有太多的事不懂。

第3章 好好练练

冬天很快就来了。

“席在恩,我告诉过你不能吃大葱!吃了大葱会有口气的,见了人不好说话!”席东水吃饭的时候又在训斥她。席在恩看了看另外三个,那三个正起劲的嚼着那粗大的甜丝丝的大葱。她没问为什么,就把手里的大葱放下了。

田秀芬递给她一碗玉米粥,席在恩推开了:“妈,我不喝。”

“喝点吧,喝点肚子里暖和。”奶奶劝她。

“奶奶,我不喜欢喝,喝到到肚子里很难受。”席在恩说。

“席在恩,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啊——连个玉米粥都不能喝!人家尼克松就喜欢喝玉米粥!”席东水的嗓门从来都跟在十里地外喊话似的。

“我又不是尼克松,我不喝!”

“你——,”席东水一拍桌子,厉声说,“你就不会长点志气?一个人打小就这么没志气,长大了怎么会成大事?”

“我就不想做什么大事。”席在恩委屈的说。

“你,你……”席东水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志气的东西?”

奶奶就赶紧劝席在恩:“在恩啊,你还是喝了吧,玉米粥喝在肚子里会暖和些。你瞧,外面都下雪了,天冷了,喝点吧,就喝这一碗。”

席在恩的眼泪在肚子里打了个转,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席东水满意的喝了一大碗:“这还差不多,毛主席想当年……”席东水正要讲毛泽东想当年的故事。席在恩丢下碗筷就跑了出去。她打小就听“毛主席想当年……”这句话,已经不下几千遍了。

雪厚厚的下着,雪花像精灵一样的翻舞着,席在恩欢快的跑在雪地里,穿着一双厚厚的棉鞋,在地上慢慢的擦出一道雪痕来。

“席在恩,把脚抬起来走路,要走出点气势来!抬起头来!不要擦着地走!要昂首挺胸!像什么样子?”席东水看到了席在恩,打开门喊了起来。

席在恩停下了,回头看了看父亲,又低头看了看身后那条浅浅的雪痕,雪又铺上了一层,很美,很美。

“叫你抬起头来,听到了没有?”席东水大声的喊叫着。

席在恩转身跑回屋子里,一个人拿了本书看。雪继续下着,地上、墙上、屋顶上、树梢上,全是雪,好一片银妆世界。席在恩从窗户上看过去,心里一阵激动,她抬了抬脚,想要出去,将自己扑到在这琼楼玉宇一样的世界里。她刚打开门,听到席东水说话的声音,就叹了口气,继续埋头看起书来了。

年关来临的时候,席在恩一家不停的忙碌着。虽然穷,但一年之中,也只有这么一个上好的日子,是要把所有的家底翻出来的。席东水和田秀芬都是勤劳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月亮高高挂起,才拖着疲惫的影子回到家里。席在恩四个姐弟也没有闲着,跟在后面当小工,日子终于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席在恩还记得更小的时候,她也是一个馋嘴的小孩,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贪婪的注意着家里每一样吃的东西。有一年,她只有六七岁的时候,家里从队上分到了一小篮子花生,田秀芬把篮子吊在房顶上。因为那是家里一年的油。可以用来炒菜、拌咸菜疙瘩。席在恩没事的时候总在拿眼睛瞅着那个小篮子。终于有一天,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席在恩用大凳子加小板凳,成功的拿到了篮子里的花生,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当她吃光口袋里的花生时,席东水回来了。他顺手拿起一根棍子就扔向席在恩,幸好席在恩跑得快,她一口气跑到了村子里的大队部,正在闲聊的人们拦住了后面紧紧追过来的席东水。席东水就没有再打她,把她带回了家。

席在恩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田秀芬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了:“这可叫我怎么活啊?这一年可怎么办啊?”母亲红肿而绝望的眼神打败了席在恩,她从此再也没有偷吃过家里的东西,并且再从也没有主动要过吃的东西。

席在恩在棍棒下逃跑了,却被眼泪打败了。

几年过去了,村里已经分产到户,只要肯下力气,就会有吃的。那些在贫穷中曾经狂热过的人终于明白了:共产主义的确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历史阶段,却不是现在,而是在将来。现在首先要保证的是,有足够的东西填满肚子。所以在分产到户短短的几年中,虽然还不能完全吃上小麦,一年也不能天天的炒菜吃,吃不上几回肉,但总比过去好多了。交上村里的提留,家里总是可以办一个小小的年的。过年的几天里,可以啃上一大盆猪骨头。

一年下来,总会有人请亲戚朋友们吃饭,或者是请这一年中帮助过自己的人吃一顿。这当儿,女人和孩子是不能入席的,女人只能在灶间烧火做饭,孩子们则团团围着,等着什么时候偷偷的捞一把。

席在恩虽然不再偷东西吃了,但家里每逢有客人来,田秀芬总会早早的把那三个打发走掉,然后把席在恩留下来,让她多吃些。席在恩的身体一直很虚弱,刚生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活不成了,黑黑的、小小的,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一整天连一天鸡蛋也吃不上。

席在恩的姥姥每逢见了,就会骂田秀芬:“你是不是想饿死她?你还不如干脆掐死她算了!你看她长的,哪有个人样子。”田秀芬就常常偷偷的哭。有什么办法,可能是田秀芬在怀上席在恩六个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挂了两葡萄糖,把席在恩给打坏了。那些药差点要了席在恩的命。人人都认为她必死无异,她却奇迹般用她那羸弱的身体,撞开了的来到了人间的大门。

好不容易席在恩长大了些,却常常无缘无故的就自己睡过去,醒来神情恍忽:“妈,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家里有在东北的亲戚,有时候就会捎一根人参回来。全家人老的少的都不能吃,只让席在恩一个人吃掉。家里养的鸡,除了下蛋的、卖钱的,也只有席在恩可以吃。

好在席在恩不清醒的时候只是睡觉,没有别的症状。清醒的时候,却也和正常人一样。

有一次,她只有四五岁的时候,田秀芬一次从亲戚家吃过晚饭回来。只有席在恩和她做伴。

走到半路,一个喝的烂醉的男人拦住田秀芬,色迷迷的盯着她。田秀芬紧紧的抓住席在恩的手,浑身发颤。席在恩很奇怪母亲为什么不走了,就抬头来看,看到了挡在面前的男人。她拉着妈妈的手,绕开那个男人,想走过去,那男人却又挡在了前面。

此时路上没有一个人,离村子还有一段路,田秀芬既走不了,又不敢喊,站在那里不能动了。忽然间席在恩就跑过去推开那个男人:“不要挡着我妈妈,妈妈,快跑!快点跑啊!”

田秀芬就跑起来了,那男人本来喝得已经烂醉,只提防着田秀芬会反抗,没想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小的孩子会冲上来,晃了一晃,田秀芬已经跑远了。席在恩跟在后面,也没命的跑起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田秀芬给席东水讲了这件事。席东水听了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我生的!有胆量!”

席在恩上了小学以后,每逢考试不单单的第一名,而且从来是双百分。第二名平均分就是90分以下了。所以不要说席东水和田秀芬高兴,就连十邻八乡的人都说:“席在恩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这个将来会有“出息”的女孩往往就会出现在席东水的酒桌上:“来,在恩,给爷爷敬酒!”

“在恩啊,来,过来给李叔叔敬酒!”

“在恩,快来,你张伯伯来了。”

席在恩就会大大方方的走过来:“伯伯好,请喝酒。”

“好闺女,好闺女啊。”来人就会摸摸她的头,“会有出息的。瞧瞧,这么小的一个女娃,见了人也不怕生。好啊。”

“在恩啊,这个是县上水利局的张科长,张伯伯,是爸爸的老同学了,来,你陪张伯伯喝一杯。”说完,席东水就递一个杯子过去,他因为别人夸赞席在恩,心里太高兴了,已经忘记了他递过去的是一个酒杯,不是一个水杯。

席在恩接在手里,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喝。她犹豫了片刻,看到父亲满怀希望的望着她,好像她已经是一个很有“出息”的人了。她举起杯子,碰了那个被称为张伯伯的人的酒杯一下,说:“张伯伯,干杯!”然后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的酒,那时候,并没有啤酒,能喝上的只有白酒、黄酒。席在恩手里拿着的,就是满满的一杯黄酒。

“好,好。”别人还没说什么,席东水自己高兴起来了,他已经想起来了,席在恩手里拿着的是一只酒杯,然而他没有阻止,他想知道席在恩会怎么做。席在恩皱了皱眉头,把酒喝掉了。席东水心里狂喜不已。他要席在恩真正的像一个男人那样有魄力,而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妈,以后有人来不要再叫我了。”席在恩趴在奶奶的火炕上呕吐起来。刚才在别人面前给父亲挣了脸,现在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脸上一阵阵的发热。

“妈,我好难受啊。”席在恩一边吐一边叫。

几个弟弟妹妹围了过来:“妈,大姐喝酒了。”

“好了,给大姐倒点水,多喝点水就好了,以后多喝几次就好了。”田秀芬忙着在灶间烧火,没空理她。

一会儿,田秀芬给男人们送上一个菜上去,顺手拿下来一个人家吃剩的,只有几根菜叶子,席世群抢了去,跑掉了,那两个妹妹们就急起来:“妈,妈,世群都拿走了。”

田秀芬没理睬她们,对席在恩说:“好点了吧?”

“强点了。”席在恩无力的说。

“真是的,喝这么点酒就这样了,以后可上不了大酒席,可得好好练练。”田秀芬扔下这句话忙自己的了。

席在恩傻了:她,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要上什么大酒席?

第4章 纯真年代

席在恩的奶奶是个刚强的女人,丈夫早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终于个个都成了人。虽然日子有些磕磕绊绊,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来了。

田秀芬从小在娘家就是个不服软的人,在生产队里劳动的时候,就敢跟男人们比拼挣工分。进了席东水家门,是个一穷二白的旧泥房。席东水个子不高,肤色也黑,却是高小文化。

田秀芬大字不识一个,只冲着席东水的高小文化,就义无反顾的嫁了过来。嫁过来后,才知道穷人的日子真是能让人穷断肠。一家人吃了多少年的野菜,地瓜叶。人家家里吃上白面馒头的时候,他们家里吃几顿窝窝头,还得一年算计着吃。

好在田秀芬不是一个容易被命运打到的女人,席东水也算是沾了一点文化的好处,一家人齐心协力,勤扒苦干,日子总算见着了点影。可是她和婆婆的关系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刚进门的时候,都是婆婆当家作主。一切大小事都得听婆婆的。

席在恩刚懂事的时候,田秀芬总对她说:“在恩啊,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离开你们老席家了,简直是没法子过!”

席在恩不明白,奶奶是个好人,一个人在家里又做饭,又洗衣,家里的鸡啊猪啊的全是奶奶喂。替母亲出去和父亲两个赚钱。有什么吃的,也往往先填饱席在恩她们的小肚子。

“哼,那当然了,他们舍不得你,你好歹是老席家的。可我呢,没事就会让你爹打我。起坏的就是你奶奶和你姑姑!”田秀芬愤愤的说。“结婚的时候,给我买的缝纫机,刚一结婚就要给我卖掉,说是我不会用。你大姑跟你姑夫吵了架就会往娘家跑,一回来,就会跟你奶奶嘀嘀咕咕,想法子让你爹生气。让你爹揍我!”

“那我爹揍你了没有?”席在恩问。

“我会让他打到?”田秀芬得意的说,“我知道他们不舍得打你。每次想打我了,就会跟我要孩子,说是他们抱抱,就是为了让你爹好揍我,不要打到你。我才不傻呢。我就是不把你给他们,他们要是敢揍我,我就把你挡在前面,要打就先打你们席家的人!”

席在恩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说不出什么原因来。

“哼,你是我生的,我自然不用他们抱!他们要是真敢怎么着我,我就先把你丢井里淹死,让他们后悔一辈子!”田秀芬觉得自己很聪明,捉住了席家的弱点:全家人都很在乎席在恩,尤其是席东水。

席在恩打小就水灵灵的讨人喜欢,十个月就会叫“爹,抱抱,抱抱。”家里有一本《少林武功》,席东水在她刚刚会站的时候,就老把她放在炕头上:“来,站好,站好,给爹蹲个马步!”于是小小的席在恩就动不动会“嗨嗨”的来上两拳,引得全家人乐的合不拢嘴:“这闺女长大了,准得是个女侠!”

席在恩从小被父亲抱在大队部里,不论大会小会,席在恩总会出现在那里,当时席东水还是村里的支部书记,他忙的时候,就会随便把席在恩丢给谁,然后那个人就会抱着席在恩,到自己家里去找出一点点可吃的东西来。有时候席东水和田秀芬就会把她忘在脑后,等到想起来,满村子里找到她,她正逗得人家家里的人哈哈大笑。那时候的人很单纯,谁家忙起来,能把孩子丢在邻居家里一整天。席在恩不光是在邻居家里,一个村子里的人家她全吃过了。

田秀芬说她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田秀芬芳一张嘴就会说:“等你长大了,有了出息,一定不要忘了咱村的老少爷们,要不然,你早就饿死了!”正因为这样,席在恩从小不怕生人,不论见了谁都不认生。席在恩见了人,总会很客气的问好。这就更让席东水捧在手里,爱在心里。

田秀芬深知这一点,所以认为只好牢牢的抓住席在恩,席东水就无可奈何。这一步果然走对了。席在恩渐渐的长大了。席在恩果然聪慧过人,还没上学的时候就能马马虎虎的自己看小人书了。上了学以后不怎么学习就总是双百分。村子里人人羡慕:“席家的闺女就是厉害!”

待人接物上,席在恩也不打怵。只要爹和妈妈高兴,要她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里来了县里镇上的亲戚朋友,她一律落落大方的走上去:“叔叔好,伯伯好。”

只要有人夸席在恩,席东水夫妻两个就比喝了蜜糖还要甜十分。田秀芬就更懂得席在恩在席家的地位了。所以她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席在恩的身上:“在恩啊,妈可全是为了你,才……”这样的话,席在恩一听就是三十年。

田秀芬不仅仅牢牢的抓住了席在恩,在她幼小的年纪里就深深的打上了自己的铬印:田秀芬是完全为了席在恩而活着的。因为即使奶奶也不能拿席在恩怎么办,无论田秀芬怎样,席在恩是席家的长孙女。田秀芬也肯下力气,田地里的活不比一个男人差多少。而且田秀芬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成功的学会了斗争与反斗争。唯一的缺憾是不识字:“我要是识字的话,哼哼哼……”言下之意常常让席在恩难堪,因为她所“哼”的省略语中,正是她所不喜欢的。

自打席在恩喝下那杯黄酒之后,田秀芬就开始让她喝白酒,然后就说一些让席在恩云山不知雾的话:“你长大了,一定要坐大酒席,要成为最了不起的女人!你妈我要是当年识几个字,哼……”然后醉眼朦胧的瞟了席东水两眼。

席东水也毫不示弱:“当年要不是我……会要你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哼!”

席在恩已经不愿意再听“想当年”了。不知道是听腻了,还是对酒反了胃。她本来很喜欢别人到家里来做客,这时也渐渐的厌烦了。一听到席东水喊:“在恩,过来给伯伯敬酒了!”席在恩的肚子里就翻江倒海一样的沸腾起来了。她虽然不惧生人,也在父母的“诲人不倦”的教导下会喝白酒和黄酒了,可她总觉得自己现在成了他们手中的木偶,没事的时候就会给牵出人给别人表演。

她虽然还不完全理解他们的用意,可是开始感觉到自己小小肩膀的沉重性了: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家长教给她喝酒,这在平常人家里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不要说只有十岁,不要说是一个女孩子,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偷偷喝上一口,被父母逮住了,都要打骂半天。况且女孩子在那时是严禁上酒席的。妇女们都不能够在酒席上坐一坐,都要男女各一桌。然而因着父母的关系,席在恩不但在自己家里上酒席,即使在亲戚朋友家里也是同男人们一桌。比她大一些的表姐,甚至已经出嫁的表姐,也只能在另一桌上。一些还没有结婚的表哥,也常常被当作小孩子,只让他们呆在下面。

第5章 婆媳间的矛盾

席在恩不同,她不但可以上酒席,甚至可以喝白酒。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不要喝,一个女孩子家的。”相反的,有些男亲戚酒量不行,喝不掉了,就会对席在恩说:“在恩,你替我喝了吧。”这时候,不但没有人劝阻,反而都看着她,尤其是席东水,他的酒量头一个不行。于是席在恩就会在期望中端起酒杯,一口喝掉男人不能喝的酒。因为父母喜欢她那样。

她现在已经厌烦了,不想再为着席东水和田秀芬的高兴而勉强自己了。她不想再在客人面前做一个“将来会很有出息的女人”了,虽然她这时还不完全明白“一个很有出息的女人”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她知道她的肩头上被过早的放上了不应该放的东西。她隐隐的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自己的身上。

席奶奶和田秀芬在婆媳的家庭权力较量中落败了。田秀芬在成长的过程中,从生活的经验中很快就明白了:经济关系决定着一切的社会关系。这一条定律,很多人学过,也曾经不停的背诵过,其结果往往是在考试的时候,会填写一个正确的答案,并不真正的深刻的了解它所蕴含的意思。

田秀芬无师自通,她深深的明白:经济关系决定着一切的社会关系。

田秀芬来到席家后,不但肯吃苦、肯下力,而且在与婆婆的家庭争斗中渐渐的赢得了财政上的胜利。

田秀芬财政上的胜利加剧了婆媳间的矛盾。

席在恩的大姑席玉娥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她是家里的长女。在那个连肚皮都填不饱的年代里,她没有上过一天的学。然而,她在割猪草,干农活的缝隙中偷偷的站在小学校外,学会了小学里的全部课程。

有一次村子里三年级的老师被调走了,还没有新来的老师,村里的干部很着急,想从村里先找一位代课老师。

男人们虽然有识字的,但都为了自家人的肚皮忙着,没人肯干。那时的女人,识字的少之又少。席玉娥当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有一天,她忽然对队长说:“我去教吧。”

队长吃了一惊,问她:“你认识字?”

“试试吧。”席玉娥大大方方的说。

村干部不可置信的看到席玉娥像模像样的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划的给下面的学生们讲课,居然挺像那么回事。于是席玉娥就成了正十村三年级的代课老师。

席玉娥出嫁后,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的丈夫林有根是邻村里一个憨厚的农民。一米七的个子,很敦实。很有一把子力气,下地里干活,从来不吝啬力气。他觉得席玉娥嫁给他是委屈着她了,又一口气给他生了林霞、林意、林铁三个孩子,所以几乎把整个身子扑在那片贫脊的土地上,指望着能够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起老婆、女儿、儿子。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啊。贫穷、落后、愚昧的年代里,一个规规矩矩的农民仅仅靠自己的热血和力气太有限了。林霞、林意全部继承了母亲席玉娥的聪明才智,在学校里全是数一数二的学习尖子,尤其是林意。林意和席在恩一样,总是双百分的第一名。

只靠地里的出产,根本付不起三个学生的学杂费。林有根即使把自己的血和骨头,全部搭在那贫穷的土地上,也无法交齐三个学生的学杂费。当新年来临的时候,林有根从烟袋包里捏出一点烟,放进了烟斗里,深深的吸了一口,从那黄黄的牙齿里飘出了一股轻烟,罩在他那粗糙的脸上。

“玉娥,让他们下来一个吧。”林有根不敢抬头看席玉娥。席玉娥为了这个家,里里外外的操持着,一个三十几岁的小媳妇看起来已经像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太了,头发掉了一大半。虽然这样,席玉娥从来没有抱怨过,她相信,她的儿女们只要能够上学,总有一天,会过上好日子的。儿女们能够上学,是她唯一的心愿,也是支撑着她信念的全部动力。

席玉娥愣了。尽管她知道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再交三个人的学杂费了,可是她心里感到针刺一样的心痛。她挨个的看过去:林霞、林意、林铁。她没办法说出口,到底让谁下来。

林霞、林意、林铁都木一样的站在那里。林铁还是一个孩子,他还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林霞和林意已经很清楚家里的处境了,他们同样明白的是,上大学是一条多么光辉的出路,从此可以跳出那片无情的土地,享受着富裕的生活。两个人紧紧的咬着牙齿,谁也不肯说话。

席玉娥看到他们那绝望的眼神,像是被人在心里捅了一刀,那都是她的孩子啊。她所有的努力眼看着就要化为泡影,她悲愤的咒骂着老天,为什么会这样的无情?她哭泣着,怒骂着,把所有的怨恨都倾撒在林有根的头上:“你这个窝囊废!没有的废物!你还是个男人吗?连自己的孩子都供养不起,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窝囊废!去死吧!”她狠狠的咒骂着。

林有根生气了:“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不肯出力,又不是我贪吃贪喝!我没日没夜的干,就是剩不下几个钱,你叫我怎么办?”他把一腔怒气都撒在那要烟斗上,几乎要把它敲烂了。

“你就是个没有的男人,废物!”席玉娥像疯了一样的叫骂着。是啊,两个人都没命的劳作着,没日没夜的,可是就是没有钱,没有钱,这倒底能怨谁呢?

林有根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忽然站了起来,狠狠的把拳头打到了席玉娥的身上:“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林铁吓的哭了起来。林霞和林意木然的站在那里,只是看到希望似乎已经成了泡影。

当席在恩高高兴兴的从小学校里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席在恩正在自己家里:“大姑,大姑。”她欢快的跑了过去。

大姑的眼睛红肿着,血一样的颜色。席在恩在她面前嘠然而止,怔怔的站住了。

“在恩,到西屋里看书去,看书去!”田玉娥大声对她说。席在恩掉头走了。她听到奶奶那间小屋里,哭泣声、咒骂声、劝说声乱成一团。

傍晚的时候,林有根来了。他看到席在恩,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在恩啊,跟姑父去家里住两天。”席在恩高兴的点了点头。她很喜欢这个姑父,妈妈也说,这个姑父人挺好,老实、本分,就是没什么本事。席在恩觉得人好就行了,没本事就没本事呗,在她小小的心眼里,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吃着青草也是舒服的。

林霞姐弟三个人照常上学了。不同的是,席玉娥常常哭着跑回娘家,随后林有根就会怯怯的跟过来,求她回去。

第6章 我去教训教训他

有一天,席在恩问奶奶,席奶奶说:“你那个该死的姑父老打你大姑!”

席在恩就好像明白了:“奶奶,下次他再来,我去教训教训他!”她握着小小的拳头,好像真的似的。席奶奶就搂过她来,抱在怀里,眼泪大把大把的流在她的衣服上。

“席在恩,告诉你吃饭的时候要端正!不要乱动!”席东水厉声说,“筷子要拿稳!手不要抖!真是,站没个站像,坐没个坐像,就是青蛙的屁股坐不住个金銮殿!没用的东西!”

席在恩的眼泪不停的在打转转,刚要流出来,就被席东水喝骂回去了:“说你两句就受不了了!就这么点肚量,能成什么气候?人家毛主席当年……”

没等他说完,席在恩就跑了出去。她实在不明白,毛主席他老人家怎样吃饭,跟她怎样吃饭会有什么样的直接关系。何况席东水对席招弟她们三个完全不一样。虽然有时候也会骂,但却常常会逗她们玩,她们有时候闹起来,他也会哈哈大笑。只有席在恩不同,她有时候想在他面前撒娇,席东水就会大骂:“席在恩,严肃点,不要有事没事的裂着个嘴巴笑!讲话的时候要镇静!”

有时候,家里发生了非常可笑的事情,小孩子们笑的一团糟,席东水也会笑起来,席在恩便以为自己也可以笑了,刚笑出声,席东水就会突然间骂起来:“席在恩,成什么体统,笑的时候要冷静,不要像个孩子似的!要沉得住气!”

久而久之,随着席东水如雷般的咆哮,席在恩的面部表情僵化了,她做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失去了笑容。后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对于席在恩来说,既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笑容,她每天就是那么冷漠的一副表情,望着世人哭闹着、吵闹着、欢闹着,对于她来说,一切都不过如此。

人们就常常夸席在恩:“席在恩很了起啊,这么丁点个小孩,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了,从来不胡闹!”席在恩听到了,就会在心里流出眼泪来,她把自己保存着的学校里奖励的各种日记本拿出来,每天在上面写东西:“我今天很开心,笑得合不拢嘴。真的,席美美跟个傻瓜似的,她问我生日是多少,我说是五月份的,她居然就叫我大姐,说是我比她大,其实她比我大两岁呢。”席美美是她的同桌,当时席在恩并没有开心的笑得合不拢嘴,她只是满脸严肃的对席美美说:“我应该叫你姑姑。你的辈份比我大。我叫你爹叫爷爷。”

席在恩在小学的时候,几乎包揽了学校里所有的第一名的奖状和奖品。那会儿学校里特爱发小刀和日记本。不到四年级的时候,席在恩就常常在两个衣服口袋里塞了小刀,其中也有席东水给她买的。很奇怪,席在恩每次在学校里得到一把小刀,席东水就会再奖励她一把,而且是不同样子的。

席在恩口袋里常常会有十几把不同样式的小刀,成了席世群和学校里的那些小男生们仰慕的对象。

席在恩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大姑从自已家里吵了一架,跑回娘家一次,等她跟姑父回家了,家里也会吵一架。席东水就会没头没脑的骂一顿,田秀芬就会抱着席在恩大哭一场。席在恩不明白为什么,只好站在那里,任田秀芬不停的拿她的衣角擦眼泪。

“妈,你别哭了,我告诉你一件事。”席在恩悄悄的说。她不敢给席东水说,每次她得了奖,想高高兴兴的在他面前炫耀一番的时候,席东水就会生气:“就这么点小事就高兴得不成样子了,以后还怎么做大事?”其实席东水常常会在别人面前炫耀席在恩又得了奖。那时候用不着他炫耀,人人都知道,得第一名的一定是席在恩。席东水虽然责骂席在恩骄傲,自己却在别人面前昂头挺胸,让人一看就知道席在恩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有人就恭维他:“你家闺女了不起啊。”“哪里,哪里。”席东水好像不屑的说,脸上写满了得意。但席在恩以后再也不在他面前报告自己得奖的事了。当然那终竟是满不过的,自会有人去向他报告。

“什么事?”田秀芬止住眼泪。

“我今天在朗诵会上得了奖,学校里发了一个日记本。”席在恩说。

“真的,我看看。”田秀芬摸索着那个小小的日记本,把席在恩搂在怀里,“在恩啊,我这一辈子,可是全指着你了,你以后一定要给我养老送终啊。”

席在恩莫明其妙的看着她,村里的人是很讲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不能在娘家住的。婆家也不会让一个丈母娘久住的,不要说家里有一个弟弟席世群,即使没有,也会过继自己本家的侄儿,不会让闺女养老送终的,据说,那样人死了以后不能进祖坟的。

“在恩,我在你们席家吃了不少的苦头,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走了,我到那里都会有口饭吃,就是舍不得你啊。”田秀芬絮絮的说。“你可是我心头上的肉啊。”

席在恩觉得浑身不舒服,她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老要吵架,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说离开父亲的话。是不是如果没有自己的话,母亲就真的会离开父亲走掉呢?那当初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夏天的时候,席在恩会在果园里眯一会,然后再去学校。有一天,她一觉睡过了头,田秀芬没喊她。

“妈,妈,我要迟到了,你怎么不喊我一声啊?”

田秀芬笑眯眯的走过来:“你们副校长来过了。他到咱家来买葡萄,认出了你,直夸你,说你的历史又得了一百。下午就是讲历史卷子,你就不用去了。”田秀芬脸上有些得意。“我没收他钱,给了他满满一提包葡萄,得有十几块钱呢。”

“妈!”席在恩惊叫起来,她怎么会凭空送副校长十几块钱的葡萄呢?要知道那时候一支铅笔只要三分钱,一块橡皮才两分钱。

“他夸你有出息。”田秀芬说。

席在恩觉得被人夸赞两句就要给他十几块钱,还是不值得。家里割块肉还要计较半天呢。可她来不及想,还是匆匆忙忙的往学校里跑。后面田秀芬远远的喊:“副校长说你不用去了!”

席在恩可不想逃课,虽然每次她总是满分,可她从来不迟到,不逃课。就是会淘气。她喜欢跟男孩子玩,不愿意跟女孩子一般见识。小女生一不高兴了就会嘟着嘴:“席在恩,不跟你说话了,永远不跟你说话了。”席在恩就会求她。小女生就是不说话。席在恩就只好真的不跟她说话了。没用两天,小女生自己憋不住了,就会溜到她面前:“席在恩,你笔记本给我看看。”

席在恩就好笑,不过,她还是跟那小女生讲话了。

第7章 两个爱好

她渐渐的就明白了,小女生们的心眼太小,三天不理你,两天就闹你,用不了几天又会来讨好你。不如男孩子,刚打过架,转头就和好了。于是她就打定了主意:以后不管小女生们怎么闹,她也不在和她们计较了。女人嘛,天生就是弱者。她已经忘了: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女人。而且是同龄中最弱小的那个女人。也许席东水和田秀芬的“教导”已经让她忘却了:自己原来只不过是个女人。

席在恩从小有两个爱好:爱看书,爱画画。没事的时候,席在恩就会拿着一支铅笔,随手乱画着,看到什么,就画什么,虽然没人教过。她最喜欢画一支荷花。她用铅笔画,用钢笔画,那时她是班里唯一一个有钢笔的学生。席东水和田秀芬在她的身上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凡是她张开了口要钱,从不过问她要干什么,要多少给多少。这和另外三个姐弟完全不同,她们要几分钱总要编造出许多的借口,而且剩余的钱还要全部交还给田秀芬。

有一次,席在恩还亲眼看到她的一个同学从家里要了五分钱,花了三分钱买了一支铅笔,剩下的两分钱想自己留着,结果被她的母亲一把夺了去。席在恩就知道自己被家里人当成了一个特别的孩子。

这个特别的孩子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喜欢看书画画,有时候也会淘气。她的小小的心眼里总是充满了幻想:幻想着自己会长成一个美丽的女人,会有一个可爱的男孩爱上自己。然后两个人相亲相爱一辈子,男人赚钱,女人相夫教子,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没有争吵,没有恩怨,只有满满的爱,在他的心里,在她的心里。没有钱,可以自己种几分菜园子,夏日里捉一些知了猴,秋日里逮一些蚂蚱。只要能够和那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别无所求了。

这是她喜欢画画的原因:大自然是那样的美,那样的真,那样的纯,随手用笔勾几笔,就是一种意境。不需要去想、去沉思,美就在眼前。一个人也正应该像那水中的荷花一样: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任世间万物红尘滚滚,我自清纯一片在枝头。

兰花是香的,却总有些媚气;菊花是美的,多了一分傲骨;牡丹是盛的,却过于俗气;梅花是艳的,偏偏要在寒风中逞强。席在恩此时虽然尚且不谙人世间的俗事,却独独喜欢荷花:不媚、不傲、不俗、不孤,却自有一番风情。

席在恩有时候会用铅笔、钢笔画,有时候会拿毛笔画。

有一次,她忽然用两只手来画:手指是荷花瓣,手心是荷叶,信手画来,居然一枝清丽的荷花就出来了。她兀自欣赏不已,就把它挂在床头上。每当夜晚入睡的时候,她就会细细的欣赏一番,然后沉沉的入梦。

席在恩那时不知道,她已经把荷花的秉性融于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席在恩从小多梦。

她每个晚上都会做梦。有时候会连续不停的做同样的一个梦:总是梦到自己在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却总是被人追赶,直到早晨醒来,身体仿佛像真的跑过一夜的路似的,累得浑身腰酸背疼。她总觉得做梦太累了,不喜欢再做梦了。夜晚降临的时候,她就会默默的请求:今晚不要再做梦了,让我好好的睡一觉吧。等到她闭上眼睛,梦境却从不失约,不肯错过一天。

白天的时候,席在恩就会感到头痛,感到劳累。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有时候,她就会突然间失去全部的力气,整个身躯仿佛要倒塌了一般。

席在恩有一次自己爬到房顶的烟囱上,坐在那里张望。她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爬上去,她小心的坐在那里。席东水回来了。看到后,居然什么也不说,既没打她,也没骂她。只是以后再也不会花上五块钱去请人掏烟囱了,而是吩咐席在恩掏烟灰。第一次的时候,席在恩只是好奇,并没有感到害怕。当她开始掏烟囱的时候,却真的害怕了:她很怕会从屋顶上掉下去摔死。她没有拒绝做这件事,她在席家早已失去拒绝的勇气了,每当她拒绝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换来一通咆哮:“就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能成什么气候?当年……”

对于席在恩来说,要她干什么都行,只要别在她面前提“当年……”席在恩宁愿提心吊胆的爬上房顶,也不愿意听到父亲那番“当年……”的理论。她已经养成了自己的习惯:所有害怕和恐怕都放在自己的心里。

日记本已经写满了几个了。她偷偷的藏好了,不让任何人看到:那里全是她心里要说的话。她害怕一个人呆在果园里,她害怕掏烟囱会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她有时候很想哭,有时候也很想痛痛快快的笑。她只想做一个女人,她不想有一个“非凡”的未来。她只要有温暖的家,有温暖的爱。

席在恩有家,也有爱,只是不知道算不算温暖,算不算爱:席东水和田秀芬满足她的一切满愿,从不拒绝。甚至有时候席在恩故意做一些大人讨厌的事,他们也从不冲她发火——她是特别的。可是,席在恩只要说一句正常的小孩子应该说的话,席东水就会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虽然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席在恩一天天的长大了。

林霞、林意也没有因为日子的流失而停止了生长,反而更加茂盛了:一个赛一个的学习好。

席玉娥和林有根的战争随着林意们的长大渐渐升级了:席玉娥回娘家更勤了。席在恩的奶奶见到林有根之后,也不再劝说了,只是不停的生气。席在恩觉得父母的战争也随之而升级了。田秀芬抱着她哭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了,令席在恩感到窒息。“在恩,我全是为了你才留在你们席家的啊。你千万要记住啊。”

席玉娥家的战争,终于因林有根结束了自己生命而结束了。林有根,这个一生本分的老农民,在中国这个地大物博的土地上,在被别国的人敲诈、争抢、掠夺了不知几万万财产去的土地上,却再也掏不出更多的钱来养育自己的儿女了。随着席玉娥“窝囊废”的咒骂,他拿起那本该给自己土地上的庄稼喷洒的农药,喝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他就那么轻易的被几十块钱的学杂费压倒了:他从来没有偷闲过,他从来没有贪吃过,可是他就是没有钱供自己的孩子上学!

第8章 还不如死去

当席在恩看到家里堆满了一些旧东西,桌子、凳子什么的,还有一辆旧自行车的时候,才知道那个一向和善的,疼爱自己的姑父已经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的失了。

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空有一身的力气,却因付不起三个学生的学费在羞愧中,含恨离去了。

席在恩看了看林意。林意木然的站在那里。

他没有眼泪,只是一尊石像一样的站立着。林有根死的时候,林意就在眼前。林意清清楚楚的看到,父亲睁着的双眼,充满了对生活的留恋和渴望,对人生的不舍和牵挂。

尽管这样,他到底还是死了。林意忽然间从绝望中升起一种快意。一个无用的人,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义呢?徒然的让他的子孙后代因他的无能而受累。除了烦恼,他还能够为他们做什么呢?还不如死去。

林意心里轻松起来。从小到大,他看够了林有根那副总是无可奈何的窝囊样。每当到了交学费的时候,那样的一个男人总像一只被困守在笼中的狗熊,笨拙而又无奈。总是要母亲出面才能解决问题。从前他还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心底深处,已经对父亲充满了厌恶,直到当他用一瓶农药结束了自己窝囊的生命时,林意才真正的意识到,自己原来对这个所谓的父亲早已厌烦透顶了。

他应该早点死掉。林意当时看着父亲那卑屈的身体逐渐僵硬的时候,忽然间这么想。

席在恩看到林意的嘴角居然有了笑意。心中像一阵寒流飘过: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像是被什么东西冻僵了一样。

席东水和田秀芬的战争也一而再、再而在三的升级了。

后来席在恩就特别的喜欢看《三国演义》,尤其是诸葛亮和周瑜那一段:“既生亮,何生瑜!”席在恩心里暗暗难过,三国里的这句名言,她是从小就知道的。她知道周瑜已经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如果没有诸葛亮,他肯定是那时的第一,偏偏老天又搞出个诸葛亮来,把个风流倜傥、多情多才的周瑜硬是给活生生的气死了。说老实话,诸葛亮可能是嫉妒周瑜家小乔吧。自家老黄夫人奇丑无比,纵然有几分才气,他小诸葛又不缺才,独缺红袖添香罢了。周瑜出身名门,家财万贯,又娶了个美人小乔。诸葛亮一定是嫉妒周瑜才专门气死他的。

诸葛亮要是知道了,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里,有这么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是这么想的,准得从坟堆里蹦出来撕烂了她不可。席在恩在心里轻轻一笑。那时她不知道姑父林有根的死已经使她失去了平静的机会了,林意和她已经是一对冤家了。她从此注定了坎坷不平。

有一天,席在恩刚刚放学,还没走到村口,老远就看到一阵浓烟滚滚而起。

村子里有人急急忙忙地跑着。席在恩快到家的时候,看到一个堂叔正提着一大水桶从家里冲了出来,差点撞上她。

“连叔,怎么了?”

连叔喘着粗气,脚下跑的更快:“你家着火了。”

“我家?”席在恩稍微迟疑了一下,立马箭一样冲回家里去。

火已经灭了一些,村里的男男女女,正拼命的一桶桶的向火里泼水。堆在墙角边上的玉米秸和一些木柴已经燃成灰烬。墙壁上全是黑的。

田秀芬正在竭尽全力的哭喊着,仿佛世界未日已经来临似的。席东水呼呼在那里大喘气,脸上铁青铁青的,一边恶恨恨的说:“这日子不用过了。”

席在恩慌了,不知如何是好。田秀芬看到她回来,一把拉到自己怀里,搂的她喘不过气来。田秀芬的嗓门更高了:“在恩啊,咱娘们不用过了啊!”然后一把鼻涕一泪的把席在恩的衣服擦了个透亮。

“鬼叫什么!”席东水吼道。“不过就不过了!”他从田秀芬怀里拖出席在恩来,“你自己看看,养来养去,养了这么些丫头,个个都是烂柴禾!有个好的,将来也是给别人预备的,有个屁用!”

说完把席在恩顺手一丢,不巧丢在一只水桶上,席在恩一下晕了过去。

“我的闺女啊!”田秀芬凄厉的喊叫起来。“在恩,在恩,在恩你不要丢下我啊!”

村里的赤脚医生赶到这里,他看了看:“不碍事,不碍事,打点葡萄糖就好了,快扶她到家里躺下来。”

“就是,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再怎么着孩子要紧。”一些邻居也劝着。

席在恩醒来时,看到葡萄糖吊在墙上,正一滴一滴的钻进自己的血管里去。

“你说怎么办吧。”席东水哑着嗓子说。“我是舅舅,我不能不管。”

“你要管,咱们的孩子怎么办?你也不看看,村里有几个孩子上学的?家里不过刚够用的,咱家欠的帐还没还上呢。”

“那也不能不管。”陈东水脸胀的发黑。

“他有叔叔大爷,他姑姑家里有的是钱,他们不管,轮的到咱们?”田秀芬扭过脸去。

“我就是要管!”席东水寸步不让,“就算不管别人,也要管林意。”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看着林意学习好,他来了,咱家的孩子就不用上学了。我告诉你席东水,他再好也是个外甥!闺女再不好,也是我自己生的,我不同意!”

“哼!”席东水气哼哼的走了。席东水心里很酸楚,他二十二岁做了村支部书记。正是官运亨通的时候,眼看着要提拔到镇里去,老婆却一个接一个给他生了些女娃。为了生个儿子,一狠心,书记不做了。镇里三番五次来找,而且明说了,很快就会提拔。他还是忍痛舍下了。只想要个儿子。他家三代单传,他的爷爷闯关东一去无音讯,父亲去世的早,家里只有他一个从十七岁就失去父爱的男人。要不他怜惜林意呢。他嘴上不说,心里很是憋闷。林意是个风华正茂、才华横溢的人,将来却要寄人篱下,前途一片茫然。

“妈,妈。”席在恩虚弱的问,“妈,怎么了?表哥怎么了?”

“唉,”田秀芬叹了一口气,“你姑父死掉了,你爹想把林意留在咱家里养着。”

“怎么会这呢?他家里不是有叔叔大伯的吗?”席在恩吃惊的问。

天使的童话-短篇小说-主角: 席在恩, 陈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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